有了七号,沈小纸的日子好过了不止一点。
七号是个完美的伙计。
它不吃饭,不睡觉,不偷懒。沈小纸说扫地,它就扫地;说搬货,它就搬货;说扎纸人,它拿起竹篾就开始扎——动作比沈小纸还熟练。
第四天早上,沈小纸起床的时候,发现货架上多了三个新扎的纸人。
男的,女的,小孩。比例匀称,骨架周正,脸上的五官画得有模有样——就是都没点眼睛。
"你扎的?"沈小纸拿起那个男纸人,翻来覆去地看。
"嗯。"七号站在旁边,"我看了仓库里的样品。照着扎的。"
沈小纸心里一动。
她拿起一个纸人,跟爷爷留下的旧纸人摆在一起。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七号这手艺,比她强多了。
"行啊你。"沈小纸拍了拍七号的肩膀,"以后扎纸的活,你包了。我负责接单和收钱。"
七号点了点头。
"好的,老板。"
沈小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活儿,越来越像个生意了。
她甚至开始算账:一个纸房子五千,一个纸衣服五百,一个纸人两千。按照现在的客流量,一天接三单,一个月就是十几万。
十几万。
她在上海打工,干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照这个速度干下去,干个三五年,她就能回上海付个首付了。
沈小纸越想越美。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就在镇上再租个门面,开个分店。不对,是开个分铺。招几个纸人伙计,她当老板,天天躺着数钱。
"老板。"七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白日梦。
"嗯?"
"门口有人。"
沈小纸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衣男人。不是白衣小孩。不是穿红衣服的女人。
是个穿制服的。
警察。
沈小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七号身后看了一眼——七号正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拿着半扎竹篾,跟个木雕似的站在那里。
完了。
警察看见七号了。
"七号!"沈小纸压低声音,"快躲起来!"
七号愣了一下。
"躲什么?"
"躲警察!"沈小纸急得压低嗓子喊,"你是个纸人!被人看见就完了!"
七号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是纸人。"它说,"他能看见我?"
"废话!你现在跟个活人站在这儿一样!"
沈小纸一把拽住七号的胳膊,把它往仓库方向推。
"进去!把门关上!别出来!"
七号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
"可是老板——"
"别可是了!快!"
七号被推进仓库,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沈小纸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朝门口走去。
"您好。"她拉开门,"请问您是?"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警察。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藏蓝色警服,个子很高,脸晒得有点黑。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正抬头看纸扎铺的匾额。
"沈万山是你什么人?"警察问。声音很直,像审犯人。
"是我爷爷。"沈小纸说,"他……去世了。"
警察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是镇派出所的,姓陈。陈默。"
他掏出警官证,在沈小纸面前晃了一下。
"最近所里接到几个案子,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沈小纸的心跳得更快了。
案子?
什么案子?
那个买纸房子的独居老人?
"陈……陈警官。"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案子?进来说吧。"
陈默迈步走进铺子。
他一进门,目光就扫了一圈。
货架上的纸人。柜台上的竹篾和彩纸。墙上挂着的纸扎轿子。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铺子,还开着?"他问。
"开着。"沈小纸说,"我爷爷传给我的。"
陈默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
柜台上还放着昨天没收拾的墨碟和毛笔。
"你爷爷去世以后,这铺子,你接手了?"
"嗯。"
"你会扎纸活?"
"会一点。"沈小纸说,"小时候看我爷爷扎过。"
陈默没说话。他拉开柜台前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个警察来干什么。
是那个独居老人的事?
那个老人是买了纸房子之后死的。警察不会……查到她头上了吧?
不可能吧。一个老人在家寿终正寝,脸上带着笑。这有什么好查的?
"沈小姐。"陈默打开记事本,"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爷爷去世,是哪天?"
"前天凌晨。"沈小纸说,"村委会通知我回来的。"
"死因?"
"说是……自然死亡。"沈小纸说,"镇上的大夫来看过,说年纪大了,寿终正寝。"
陈默点了点头。
"你回来以后,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沈小纸的脑子里闪过红衣女人。闪过黑衣男人。闪过白衣小孩。闪过站在床边的纸人。
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有。"她说,"就……处理后事。收拾铺子。"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锐利。像X光一样,好像能看穿人。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沈小纸说。
陈默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合上记事本。
"行。"他说,"那就这样。如果最近有什么异常,记得跟所里联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昨天晚上,西关那边死了个老人。你知道吗?"
沈小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
"一个人住,死在家里。"陈默说,"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上带着笑。"
他顿了顿。
"很奇怪。"
"奇怪……什么?"
"一个七十八岁的独居老人,没病没灾的,怎么就突然死了?"陈默说,"法医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是——"
他看着沈小纸。
"他脸上那个笑容,太安详了。安详得……不像个死人。"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手在柜台下面攥成了拳头。
"可能……是喜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喜丧?"陈默挑了挑眉,"你信这个?"
"我……"
"沈小姐。"陈默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我知道你们这种老镇子,讲究多。但是现在是法治社会。生老病死,都要有个说法。"
他指了指纸扎铺。
"你这铺子,以后少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沈小纸:"……"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是她没法反驳。
她总不能说——那个老人不是正常死的,是我给他扎了个纸房子,他收到了,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话谁敢说?
"我知道了。"沈小纸低下头,"以后注意。"
陈默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他转身走了。
门口的铜铃晃了晃。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腿一软,坐在了凳子上。
吓死她了。
"老板。"
仓库门开了。七号从里面走出来。
"警察走了?"
"走了。"沈小纸拍着胸口,"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七号走到她旁边。
"那个警察,为什么来?"
"查案。"沈小纸说,"查那个买纸房子的老人。"
七号想了想。
"那个老人,是因为收到纸房子,才死的?"
沈小纸看了它一眼。
"你知道?"
"我是纸人。"七号说,"我知道规矩。纸扎的东西烧过去,那边的人收到了,了了心愿,就走了。"
沈小纸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老人本来就快死了?就是差个纸房子?"
"嗯。"七号说,"他在那边等房子。等不到,就走不了。等到了,就安心了。"
沈小纸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黑衣男人。想起那叠冥币。想起烧纸的时候,纸灰往下沉的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生意,是这个意思。
不是害人。
是了愿。
那些"客人",都是阳间有牵挂、有未了心愿的人。他们买纸扎的东西,是为了了却心事。了了心事,就能安心走了。
沈小纸突然觉得,这铺子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有点温情?
"老板。"七号的声音又响起来。
"嗯?"
"那个警察,以后还会来吗?"
沈小纸想了想。
"会。"她说,"他已经盯上我们了。"
七号歪了歪头。
"那怎么办?"
沈小纸看着七号。
"以后我接客人的时候,你躲起来。"她说,"不能让外人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纸人。"沈小纸说,"正常人看见一个纸人在扫地在扎纸,会吓死的。"
七号点了点头。
"好的,老板。"
沈小纸看着它。
灰布短打。一只眼睛有墨点,一只眼睛是空的。站得笔直,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
虽然有警察盯着。
虽然有鬼客人上门。
虽然她是被爷爷坑回来的。
但是——
有七号帮忙。
一天赚好几千。
好像……也还行?
她正想着,门口的铜铃又响了。
沈小纸抬头。
这次不是警察。
是个老太太。
穿一身蓝布衫,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沈老板。"老太太说,"我来照顾你生意了。"
沈小纸认识她。
隔壁巷口的王奶奶。前几天爷爷丧事的时候,她来帮过忙,端茶倒水的。
"王奶奶。"沈小纸站起来,"您坐。"
王奶奶在柜台前面坐下,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
"小纸啊。"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走了,以后这铺子,就靠你了。"
"嗯。"沈小纸说,"我尽量。"
"我今天来,是有个事。"王奶奶说,"我家老头子,走了三年了。前几天托梦给我,说他在那边……房子漏雨。"
沈小纸:"……"
她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七号在里面,应该能听见。
"王奶奶。"沈小纸说,"您是说……要扎个纸房子?"
"对。"王奶奶说,"要个好点的。砖瓦房,带院子的。老头子在那边辛苦一辈子了,该住个好的。"
她打开布袋子。
里面是一叠钱。真钱。
"这是五百块。"王奶奶说,"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沈小纸看着那五百块钱。
然后她看了一眼王奶奶。
这个老太太,脸上是真的悲伤。是真的想念她老头子。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够了。"沈小纸说,"您放心,我给您扎个最好的。砖瓦房,带院子,再扎个小厨房。"
王奶奶笑了。
"谢谢你啊,小纸。"
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五百块钱。
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阳间的客人。
不是鬼。
是人。
是一个想给去世的老头子送个好房子的老太太。
沈小纸拿起那五百块钱,在手里攥了攥。
她突然觉得,这铺子,好像真的能好好做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
王奶奶走出纸扎铺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警车。
陈默坐在车里,手里拿着记事本。
他看着王奶奶走进纸扎铺。
又看着王奶奶走出来。
他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
"沈记纸扎铺,正常营业。 老板沈万山孙女,沈小纸,25岁。 近期镇上死亡案例,均与纸扎铺时间线吻合。 持续观察。"
他合上记事本,发动了车子。
警车缓缓开走。
纸扎铺的门帘后面,沈小纸正站在柜台前面,跟七号一起,开始扎那座带院子的砖瓦房。
阳光照进来。
纸竹篾在她手里翻来翻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