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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17:05:39

沈小纸接了那个小皮球的单。

白衣小孩站在柜台外面,从怀里掏出三叠冥币,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他的动作很标准,跟成年人一样,一点都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沈小纸看着那三叠冥币,没敢说话,也没敢抬头看他的脸。

规矩二:不问姓名,不看脸。

她按照昨天扎纸房子的路子,翻出竹篾和彩纸。皮球好扎,两个半圆扣在一起,糊上红纸,画个花纹就行了。她扎得很快,十分钟就搞定了。

小孩接过纸皮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小纸一眼。

"姐姐。"他说,"你扎的纸人,不要点眼睛。"

沈小纸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她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但小孩已经走了。

门口的铜铃晃了晃,人就没影了。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缓过神。

不要点眼睛。

她知道。规矩三写得清清楚楚:扎人不扎眼。

但那个小孩为什么要特意提醒她?

接下来的三天,沈小纸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规律。

白天,她是纸扎铺的老板。

早上七点起床,先把铺子门打开,把昨晚收到的冥币数一遍——一半烧给土地公,一半留在柜台抽屉里当"营业款"。三天下来,她已经赚了一万两千块。

这个数字让她非常踏实。

在上海,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在这里,扎三天纸,顶她干一个半月。

下午是最忙的。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有买纸衣服的,有买纸轿子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来买了一座纸扎的洗衣机——说是她儿子在那边想要个新的。

沈小纸从一开始的瑟瑟发抖,慢慢变成了麻木。

来的都是客。给钱就做活。不问名,不看脸,扎完烧化,收钱。

她甚至开始熟练地跟客人"比划"。客人指什么,她就扎什么。不用说话,也不用交流。

晚上,她就把自己锁在里屋,门闩插两道,椅子顶在门后面。

她不敢关灯。

但是她不敢关灯的代价是——睡不好。

纸扎铺的里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墙上还有爷爷年轻时候贴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灯光亮堂堂的,照得那些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跟站了一排人似的。

沈小纸第三天就受不了了。

主要是累的。

白天扎纸,晚上不敢睡。她一个二十五岁的社畜,哪受过这个罪?今天早上她扫地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纸人堆里。

"不行。"她坐在柜台后面,揉着腰,自言自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需要个伙计。

一个能帮她扫地、搬货、看铺子的伙计。

沈小纸的目光落在货架上。

货架上摆着爷爷扎好的纸人。一排四个,两男两女,穿着纸做的衣服,脸上画着五官——但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白的窟窿。

规矩三:扎人不扎眼。

点了眼睛,纸人就活了。

沈小纸盯着那些纸人看了半天。

活了……会怎么样?

爷爷的札记上没写。只写了"扎人不扎眼",没写为什么。是活了会害人?还是活了就没用了?

她想了想。

要不……试试?

反正就是个纸人。真活了,大不了烧了。

沈小纸说干就干。

她从货架上挑了一个最矮的纸人。这个纸人扎得比其他的小一圈,大概到她胸口那么高,穿着灰布短打,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料。

她把纸人搬到柜台上。

又从抽屉里翻出爷爷的毛笔和墨碟。

毛笔是狼毫,笔锋已经磨秃了。墨是松烟墨,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沈小纸握着毛笔,手有点抖。

"对不住了啊。"她对着纸人说,"就是让你帮我干点活。等我找到伙计,就把你烧了。"

她深吸一口气。

笔尖蘸了墨。

然后——

手滑了。

也不能完全怪手滑。

就在她要下笔的时候,门口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风刮的。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唰"地一下,点在了纸人的左眼上。

一滴墨。

圆圆的。

正好在眼眶的位置。

沈小纸愣住了。

她盯着那滴墨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抓起纸人,转身就往仓库跑。仓库在铺子后面,堆着竹篾、彩纸、浆糊,还有一些爷爷留下的杂物。她把纸人往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一塞,用两个纸箱子挡住。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她一边念一边退出仓库,把门带上了。

她靠在仓库门上,心脏砰砰跳。

应该……没事吧?

不就是点了一只眼睛吗?又不是两只。而且就点了一下,又不是画了整个眼珠子。

应该……不会活吧?

沈小纸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半天。

然后她决定——今晚早点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一早,就把那个纸人烧了。

那天晚上,沈小纸破天荒地关了灯。

她太累了。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站在纸扎铺门口,背对着她,在扎纸人。爷爷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扎出一个人的形状。

她想叫爷爷,但是叫不出声。

爷爷扎着扎着,突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但是爷爷的脸上——没有眼睛。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沈小纸猛地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被窝里,大口喘着气。

是梦。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就在这个时候。

她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从仓库的方向传来的。

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地上拖着重物走。

沈小纸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仓库到堂屋,从堂屋到里屋门口。

然后——

停了。

停在她的床边。

沈小纸躺在被窝里,眼睛紧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一股冰凉的气息,像冬天打开冰箱门吹出来的风。

那个东西站在她床边。

一动不动。

沈小纸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红衣客?那个黑衣男人?还是……她今天点了眼睛的那个纸人?

不会吧。

不会真活了吧。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爷爷保佑。土地公保佑。七条规矩保佑。

三秒钟后。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老板。"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什么吩咐?"

沈小纸:"……"

她缓缓地睁开眼。

床边站着一个纸人。

灰布短打。个头到她胸口。脸上——左眼上有一滴圆圆的墨点。右眼还是空白的窟窿。

纸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它……正看着她。

沈小纸张嘴想叫。

但是叫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纸人歪了歪头。

"老板?"它又问了一句,"有什么吩咐?"

沈小纸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是抖的。

"你……你你你你是谁?"

纸人站在那里,想了想。

"我是纸人。"它说。

"我知道你是纸人!"沈小纸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活了?!"

纸人又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仓库里。然后我听见老板在睡觉,就出来了。"

它顿了顿。

"老板,我要做什么?"

沈小纸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她看着这个站在床边的纸人。

它的动作很僵硬。说话的时候,嘴不动——纸人没有嘴,脸上就是画上去的一个嘴巴形状。声音是从它身体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像从纸壳子里面传出来的。

但是——

它好像……不吓人?

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青面獠牙。

就站在那里,傻乎乎地问她要做什么。

沈小纸的紧张慢慢松了一点。

"你……你不会害人吧?"她问。

纸人摇了摇头。

"我是纸人。"它说,"我听老板的。"

"那你……你会干什么?"

纸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会干活。"它说,"扫地。搬东西。扎纸。"

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看了货架上的纸人。它们的做法,我会。"

沈小纸愣住了。

会扎纸?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纸人。灰布短打,一只眼睛有墨点,一只眼睛是空的。站得笔直,跟个士兵似的。

等等。

这不是……送上门的伙计?

她本来就想扎个纸人当伙计。结果现在,纸人真活了。还主动说会干活。

沈小纸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恐惧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社畜式的精明。

"你真的会干活?"她试探着问。

"会。"纸人说。

"不要工资?"

纸人歪了歪头。

"工资是什么?"

"……没什么。"沈小纸摆了摆手,"就是说,你白干?"

"我是纸人。"纸人说,"我听老板的。"

沈小纸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看着这个纸人。纸人也看着她。一只眼睛是墨点,一只眼睛是空窟窿。

"那……"沈小纸清了清嗓子,"你先去把地扫了。"

纸人转身就走。

动作很僵硬,但是很稳。它走到堂屋,拿了扫帚,开始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

沈小纸坐在床上,看着它扫地的背影。

灰布短打。小小的个头。扫地的时候,纸做的衣服哗啦哗啦响。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事?

她一个被裁员的社畜,在这个鬼镇子里,继承了一个鬼铺子,还雇了一个纸人当伙计。

说出去谁信?

但是——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亮了。

沈小纸走出里屋的时候,纸人已经把地扫完了。不仅扫了地,还把货架上的纸人摆整齐了,把柜台上的灰擦了,甚至还烧了一壶水。

它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老板。"它看见沈小纸出来,递过碗,"喝水。"

沈小纸接过碗。

她看着纸人。

"你叫什么?"她问。

纸人想了想。

"我是纸人。"它说。

"我知道你是纸人。"沈小纸说,"我是说,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纸人又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

沈小纸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这个傻乎乎的纸人。一只眼睛,一只窟窿,站在那里等她说话。

"行吧。"她说,"你是我扎的第七个纸人——不对,你是第七号伙计。就叫你……七号吧。"

纸人——不,七号。

它点了点头。

"七号。"它重复了一遍,"老板,我叫七号。"

"对。"沈小纸说,"以后你就叫七号。记住了?"

"记住了。"七号说。

沈小纸看着它,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个伙计了。

虽然是个纸人。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虽然是她手滑点活的。

但是——

至少扫地有人干了。

沈小纸不知道的是。

在她给纸人起名叫七号的时候。

在阴面的某个地方。

那是一片灰色的雾。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

雾里面,站着很多影子。

它们没有形状。就是一团一团的黑影。

其中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它……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一种感知。就像人类在黑夜里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有人点了眼睛。"

那个影子说。

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其他的影子,都动了。

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向阳间。

看向王家镇。

看向那间小小的纸扎铺。

"第七代掌柜……"那个影子说,"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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