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纸接了那个小皮球的单。
白衣小孩站在柜台外面,从怀里掏出三叠冥币,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他的动作很标准,跟成年人一样,一点都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沈小纸看着那三叠冥币,没敢说话,也没敢抬头看他的脸。
规矩二:不问姓名,不看脸。
她按照昨天扎纸房子的路子,翻出竹篾和彩纸。皮球好扎,两个半圆扣在一起,糊上红纸,画个花纹就行了。她扎得很快,十分钟就搞定了。
小孩接过纸皮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小纸一眼。
"姐姐。"他说,"你扎的纸人,不要点眼睛。"
沈小纸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她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但小孩已经走了。
门口的铜铃晃了晃,人就没影了。
沈小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缓过神。
不要点眼睛。
她知道。规矩三写得清清楚楚:扎人不扎眼。
但那个小孩为什么要特意提醒她?
接下来的三天,沈小纸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规律。
白天,她是纸扎铺的老板。
早上七点起床,先把铺子门打开,把昨晚收到的冥币数一遍——一半烧给土地公,一半留在柜台抽屉里当"营业款"。三天下来,她已经赚了一万两千块。
这个数字让她非常踏实。
在上海,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在这里,扎三天纸,顶她干一个半月。
下午是最忙的。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有买纸衣服的,有买纸轿子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来买了一座纸扎的洗衣机——说是她儿子在那边想要个新的。
沈小纸从一开始的瑟瑟发抖,慢慢变成了麻木。
来的都是客。给钱就做活。不问名,不看脸,扎完烧化,收钱。
她甚至开始熟练地跟客人"比划"。客人指什么,她就扎什么。不用说话,也不用交流。
晚上,她就把自己锁在里屋,门闩插两道,椅子顶在门后面。
她不敢关灯。
但是她不敢关灯的代价是——睡不好。
纸扎铺的里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墙上还有爷爷年轻时候贴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灯光亮堂堂的,照得那些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跟站了一排人似的。
沈小纸第三天就受不了了。
主要是累的。
白天扎纸,晚上不敢睡。她一个二十五岁的社畜,哪受过这个罪?今天早上她扫地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纸人堆里。
"不行。"她坐在柜台后面,揉着腰,自言自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需要个伙计。
一个能帮她扫地、搬货、看铺子的伙计。
沈小纸的目光落在货架上。
货架上摆着爷爷扎好的纸人。一排四个,两男两女,穿着纸做的衣服,脸上画着五官——但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白的窟窿。
规矩三:扎人不扎眼。
点了眼睛,纸人就活了。
沈小纸盯着那些纸人看了半天。
活了……会怎么样?
爷爷的札记上没写。只写了"扎人不扎眼",没写为什么。是活了会害人?还是活了就没用了?
她想了想。
要不……试试?
反正就是个纸人。真活了,大不了烧了。
沈小纸说干就干。
她从货架上挑了一个最矮的纸人。这个纸人扎得比其他的小一圈,大概到她胸口那么高,穿着灰布短打,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料。
她把纸人搬到柜台上。
又从抽屉里翻出爷爷的毛笔和墨碟。
毛笔是狼毫,笔锋已经磨秃了。墨是松烟墨,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沈小纸握着毛笔,手有点抖。
"对不住了啊。"她对着纸人说,"就是让你帮我干点活。等我找到伙计,就把你烧了。"
她深吸一口气。
笔尖蘸了墨。
然后——
手滑了。
也不能完全怪手滑。
就在她要下笔的时候,门口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风刮的。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唰"地一下,点在了纸人的左眼上。
一滴墨。
圆圆的。
正好在眼眶的位置。
沈小纸愣住了。
她盯着那滴墨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她抓起纸人,转身就往仓库跑。仓库在铺子后面,堆着竹篾、彩纸、浆糊,还有一些爷爷留下的杂物。她把纸人往仓库最里面的角落一塞,用两个纸箱子挡住。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她一边念一边退出仓库,把门带上了。
她靠在仓库门上,心脏砰砰跳。
应该……没事吧?
不就是点了一只眼睛吗?又不是两只。而且就点了一下,又不是画了整个眼珠子。
应该……不会活吧?
沈小纸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半天。
然后她决定——今晚早点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一早,就把那个纸人烧了。
那天晚上,沈小纸破天荒地关了灯。
她太累了。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爷爷站在纸扎铺门口,背对着她,在扎纸人。爷爷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扎出一个人的形状。
她想叫爷爷,但是叫不出声。
爷爷扎着扎着,突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但是爷爷的脸上——没有眼睛。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沈小纸猛地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被窝里,大口喘着气。
是梦。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就在这个时候。
她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从仓库的方向传来的。
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地上拖着重物走。
沈小纸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敢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仓库到堂屋,从堂屋到里屋门口。
然后——
停了。
停在她的床边。
沈小纸躺在被窝里,眼睛紧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一股冰凉的气息,像冬天打开冰箱门吹出来的风。
那个东西站在她床边。
一动不动。
沈小纸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红衣客?那个黑衣男人?还是……她今天点了眼睛的那个纸人?
不会吧。
不会真活了吧。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爷爷保佑。土地公保佑。七条规矩保佑。
三秒钟后。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老板。"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什么吩咐?"
沈小纸:"……"
她缓缓地睁开眼。
床边站着一个纸人。
灰布短打。个头到她胸口。脸上——左眼上有一滴圆圆的墨点。右眼还是空白的窟窿。
纸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它……正看着她。
沈小纸张嘴想叫。
但是叫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纸人歪了歪头。
"老板?"它又问了一句,"有什么吩咐?"
沈小纸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是抖的。
"你……你你你你是谁?"
纸人站在那里,想了想。
"我是纸人。"它说。
"我知道你是纸人!"沈小纸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怎么活了?!"
纸人又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仓库里。然后我听见老板在睡觉,就出来了。"
它顿了顿。
"老板,我要做什么?"
沈小纸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她看着这个站在床边的纸人。
它的动作很僵硬。说话的时候,嘴不动——纸人没有嘴,脸上就是画上去的一个嘴巴形状。声音是从它身体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像从纸壳子里面传出来的。
但是——
它好像……不吓人?
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青面獠牙。
就站在那里,傻乎乎地问她要做什么。
沈小纸的紧张慢慢松了一点。
"你……你不会害人吧?"她问。
纸人摇了摇头。
"我是纸人。"它说,"我听老板的。"
"那你……你会干什么?"
纸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会干活。"它说,"扫地。搬东西。扎纸。"
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看了货架上的纸人。它们的做法,我会。"
沈小纸愣住了。
会扎纸?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纸人。灰布短打,一只眼睛有墨点,一只眼睛是空的。站得笔直,跟个士兵似的。
等等。
这不是……送上门的伙计?
她本来就想扎个纸人当伙计。结果现在,纸人真活了。还主动说会干活。
沈小纸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恐惧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社畜式的精明。
"你真的会干活?"她试探着问。
"会。"纸人说。
"不要工资?"
纸人歪了歪头。
"工资是什么?"
"……没什么。"沈小纸摆了摆手,"就是说,你白干?"
"我是纸人。"纸人说,"我听老板的。"
沈小纸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看着这个纸人。纸人也看着她。一只眼睛是墨点,一只眼睛是空窟窿。
"那……"沈小纸清了清嗓子,"你先去把地扫了。"
纸人转身就走。
动作很僵硬,但是很稳。它走到堂屋,拿了扫帚,开始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
沈小纸坐在床上,看着它扫地的背影。
灰布短打。小小的个头。扫地的时候,纸做的衣服哗啦哗啦响。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事?
她一个被裁员的社畜,在这个鬼镇子里,继承了一个鬼铺子,还雇了一个纸人当伙计。
说出去谁信?
但是——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亮了。
沈小纸走出里屋的时候,纸人已经把地扫完了。不仅扫了地,还把货架上的纸人摆整齐了,把柜台上的灰擦了,甚至还烧了一壶水。
它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老板。"它看见沈小纸出来,递过碗,"喝水。"
沈小纸接过碗。
她看着纸人。
"你叫什么?"她问。
纸人想了想。
"我是纸人。"它说。
"我知道你是纸人。"沈小纸说,"我是说,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纸人又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
沈小纸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这个傻乎乎的纸人。一只眼睛,一只窟窿,站在那里等她说话。
"行吧。"她说,"你是我扎的第七个纸人——不对,你是第七号伙计。就叫你……七号吧。"
纸人——不,七号。
它点了点头。
"七号。"它重复了一遍,"老板,我叫七号。"
"对。"沈小纸说,"以后你就叫七号。记住了?"
"记住了。"七号说。
沈小纸看着它,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个伙计了。
虽然是个纸人。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虽然是她手滑点活的。
但是——
至少扫地有人干了。
沈小纸不知道的是。
在她给纸人起名叫七号的时候。
在阴面的某个地方。
那是一片灰色的雾。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
雾里面,站着很多影子。
它们没有形状。就是一团一团的黑影。
其中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它……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是一种感知。就像人类在黑夜里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有人点了眼睛。"
那个影子说。
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其他的影子,都动了。
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向阳间。
看向王家镇。
看向那间小小的纸扎铺。
"第七代掌柜……"那个影子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