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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17:05:39

沈小纸是用跑的冲出镇子的。

天刚亮透,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身份证、手机充电器、三百块现金,还有爷爷那份公证书。纸扎铺的大门被她从外面锁上了,钥匙往门缝里一塞——爱谁谁吧。

她要回上海。

现在。立刻。马上。

什么三年不准关门,什么红衣女人黑手印,统统见鬼去。她沈小纸就算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再踏进这个破镇子一步。

镇子口停着一辆中巴车,跑县城线的。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烟,看见她跑过来,按了一下喇叭。

"去县城不?"

"去!"沈小纸拉开车门就往上冲,"越快越好!"

车上没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心脏还在砰砰跳。窗外的镇子在往后退,那间挂着"沈记纸扎"匾额的老铺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沈小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安全了。

她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开始查高铁票。上海到晋城的票还有,下午两点的,转一次车,晚上就能到出租屋。她甚至已经在想,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楼下吃一碗正宗的兰州拉面,多加牛肉。

车晃了晃。

沈小纸的眼皮开始打架。

也是,她一夜没睡。昨晚那个红衣女人吓得她蹲在门后熬到了天亮,精神高度紧张了十几个小时,现在一放松,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着,就眯五分钟。

就五分钟。

"喂。喂!姑娘!到了。"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沈小纸猛地睁开眼。

车停了。

她揉了揉眼睛,往窗外一看。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窗外是镇子口。

那辆跑县城线的中巴车,车头朝着镇子里面,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烟,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跟她半小时前上车的时候,一模一样。

"到……到了?"沈小纸的声音在发抖。

"到了啊。"司机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在镇子口上的车吗?这趟线就这一站,还能到哪儿去?"

沈小纸猛地回头看窗外。

镇子口那块缺了角的路牌。旁边卖油条的早点摊。再往里面走五十米,就是她家的纸扎铺。

她明明记得——车开了至少二十分钟。

她明明记得——窗外的田野和山都往后退了。

"我……"沈小纸的嘴唇在哆嗦,"我刚才明明已经出镇子了。"

司机嗤笑了一声,把烟头踩灭。

"姑娘,头回来吧?"他说,"这镇子啊,有时候就这样。你以为你走了,其实没走。"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屁股冒着黑烟,调头走了。

把沈小纸一个人留在了镇子口。

清晨的风吹过来,她抱着双肩包,站在路牌下面,感觉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她不信邪。

她就不信了。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新农村,还能有鬼打墙这种东西?

沈小纸转身,又往镇子口外面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快,眼睛盯着前面的公路。公路两边是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她走了大概有十分钟,脚都酸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块路牌。

缺了角的,写着"王家镇"三个大字的路牌。

她又走回来了。

沈小纸站在路牌前面,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哟。这不是沈家小丫头吗?"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小纸抬头。

隔壁棺材铺的老头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杆,烟锅子一明一暗。他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

周木匠。镇上做棺材的,跟她爷爷打了一辈子交道。

沈小纸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她觉得这老头跟爷爷一样,神神叨叨的。

"周……周爷爷。"沈小纸的声音有点发虚。

老周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背上的双肩包,又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想跑?"他问。

沈小纸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老周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爷爷没告诉你?"他说,"这铺子,接了就走不了。"

"什么叫走不了?"沈小纸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声音都急了,"我刚才明明上车了!我明明走了!为什么又回来了?!"

"结界。"老周吐出两个字。

"什么?"

"你爷爷在的时候,这镇子周围就布了结界。"老周用烟杆敲了敲地面,"接了铺子的人,走不出去的。你想硬走?走到天黑你也走不出去,明天一睁眼,还是在这镇子口。"

沈小纸愣在原地。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爷爷为什么要这样?!"

老周看了她一眼,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因为这铺子,不是普通的铺子。"他说,"你以为你爷爷扎了一辈子纸人,扎的就是个玩意儿?"

他顿了顿,往纸扎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阴阳两界的中转站。"

沈小纸是被老周搀着回纸扎铺的。

她两条腿都是软的。

老周把她按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沈小纸捧着杯子,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了。

"你慢慢听我说。"老周在她对面坐下,烟杆搁在柜台上,"你爷爷沈万山,是王家镇第七代纸扎铺掌柜。这铺子传了上千年,不是扎个纸人烧了糊弄死人那么简单。"

"那是干什么的?"沈小纸的声音像蚊子哼。

"死人有需求。"老周说得很平淡,"那边的人,也需要房子,需要衣服,需要佣人。咱们阳间的人扎好了,烧过去,他们就能收到。这叫——阴间快递。"

沈小纸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是她想起了昨晚的红衣女人。想起了门上的黑手印。想起了她明明上车了却又走回镇子口的事。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老周继续说,"守规矩,不贪多,不该接的单不接。所以这镇子太平了几十年。"

"那……那红衣女人是怎么回事?"沈小纸终于问出了口。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

"红衣客?"他说,"那是规矩一。你爷爷没跟你说?半夜十二点以后敲门,穿红衣服的,绝对不能开。"

"我没开!"沈小纸赶紧说,"我昨晚没开门!"

"嗯。"老周点了点头,"没开门就对了。开了门,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沈小纸打了个寒颤。

"那……那她为什么敲门?"

"客人们要做生意,当然敲门。"老周说,"你没开门,是你坏了规矩——不对,是你按规矩没开门。她不会再来了。"

他说完,站起来。

"你先缓一缓。"他说,"记住七条规矩,别乱碰东西。中午我让我老婆子给你送点饭过来。"

老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他回过头,"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客人来。"

"客人?"沈小纸猛地抬头。

"嗯。"老周说,"你爷爷走了,铺子不能空着。有些老客户,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小纸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捧着那杯热水,脑子里嗡嗡的。

阴间快递。中转站。结界。七条规矩。

她觉得自己像在听天方夜谭。

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老周走了以后,沈小纸在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翻出了爷爷的遗物。

柜台下面有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钥匙就在抽屉里——爷爷把钥匙放在一个纸人里面,那个纸人扎得歪歪扭扭的,脸上还画了两撇胡子。

沈小纸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沈氏札记。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倔:

吾辈守铺,当守七戒。 一戒深夜接红衣。 二戒问名观人脸。 三戒扎人开眼,扎房开门。 四戒独吞客钱。 五戒鸡鸣后未完之活。 六戒自扎自烧。 七戒卖铺脱手。

守此七戒,可保平安。 破一戒,轻损寿。破三戒,被物侵。破七戒——

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是个大大的叉。

沈小纸合上册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

既来之,则安之。

不就是扎纸人吗?爷爷扎了一辈子,她看也看会了。不就是有客人来买东西吗?卖东西收钱,天经地义。她一个社畜,还能做不好销售?

她把袖子挽起来。

行。干就干。

下午三点。

门口的铜铃响了。

沈小纸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穿一身黑。黑褂子,黑裤子,黑布鞋。脸很白,白得像纸一样。他走路没有声音,脚踩在地上,连脚步声都没有。

沈小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男人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叠冥币。

黄色的纸,上面印着钱庄的字号,还有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沈小纸的呼吸屏住了。

来了。

真的来了。

男人还是不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货架——那里摆着爷爷扎好的纸人、纸马、纸轿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房子的形状。两层楼。

沈小纸看着他。

男人看着她。

沉默。

三秒钟后,沈小纸想起了规矩二。

不问姓名,不看脸。

她点了点头。

行。纸房子是吧。两层小楼是吧。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出竹篾、彩纸、浆糊。

爷爷扎纸活的手艺,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选竹篾,烤弯,绑骨架,糊纸,画门窗。

她拿起竹篾,开始扎。

扎到窗户的时候,她想起了规矩三。

扎房不扎门。

她咬了咬牙,把扎好的门框拆了。窗户可以扎,门不能有。

扎完以后,她看着那个纸扎的小二楼。有窗,有瓦,有阳台——就是没有门。

像个没有入口的盒子。

男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还是没说话。但是沈小纸感觉他好像点了点头。

她把纸房子搬到铺子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角落有一个铁桶,是专门烧纸活用的。她把纸房子放进去,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角。

纸房子开始烧。

沈小纸站在旁边看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画面——

纸灰没有往上飘。

正常烧纸,灰烬是往上飞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这堆纸灰,是往下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一样,灰烬一片一片地,落进了铁桶底部,然后——消失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接走了一样。

沈小纸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终于信了。

这不是迷信。

这是真的。

男人走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沈小纸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柜台上那叠冥币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铁桶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夜又来了。

沈小纸把铺子的门闩插好,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面。她不敢关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坐在柜台后面,抱着那本《沈氏札记》,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

鸡叫了三遍。

沈小纸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

镇子上的广播在播新闻。每天早上七点,镇广播站都会准时播新闻,先是镇领导讲话,然后是国际国内时事。

今天的新闻不太一样。

播音员的声音有点严肃:"昨日夜间,我镇西关片区一位独居老人在家中去世。老人姓王,享年七十八岁。据邻居反映,老人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容。具体死因正在调查中……"

沈小纸站在门口。

西关片区。独居老人。七十八岁。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柜台。

柜台上,放着一叠钱。

不是冥币。

是真钱。红色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共——

她数了数。

五千块。

沈小纸愣住了。

昨天那个黑衣男人给的冥币不见了。现在柜台上,是五千块真钱。

不对。

她昨天明明看见男人给了一叠冥币。那叠冥币有多少?她当时没数,看着大概有一万的样子。

现在柜台上是五千。

一半。

沈小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翻开《沈氏札记》,找到第四条。

四戒独吞客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客钱对半分。一半留用,一半烧与土地。独吞者,灾。

沈小纸看着那五千块钱。

另一半呢?

另一半——烧给土地公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五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上。

她突然觉得,这铺子,好像真的能做下去。

不就是扎纸房子吗。

不就是跟鬼做生意吗。

五千块。

她在上海打一个月工,也就一万块。扎一个纸房子,半天功夫,净赚五千。

沈小纸拿起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有点沉。

但是——

踏实。

她正想着,门口的铜铃又响了。

沈小纸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次不是黑衣男人。

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脸白得像瓷娃娃。他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眨着眼睛看她。

"姐姐。"小孩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我要买个纸扎的皮球。"

沈小纸:"……"

她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她。

沈小纸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开张第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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