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散去已近子时,王府各处还亮着灯,玄甲卫翻查孙福住处,药房、膳房的人全被叫去前院问话。
绵绵吃饱便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抱着那只没啃完的鸡腿,谁来拿都立刻惊醒。
萧凛索性连人带鸡腿一并抱走,刚跨进寝殿,周嬷嬷便追上来,怀里还捧着新裁的小寝衣。
“王爷,小郡主该沐浴了,身上沾着油,睡着不舒坦,奴婢伺候她洗吧。”
绵绵听见沐浴,困意散了大半,两条小腿缩起来,抱住萧凛衣襟不肯松手。
相府下人给她洗澡总用冷水,冬日也一样,嫌她动作慢便拿刷子蹭,后背那几道旧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不要洗,水冷冷的,刷的肉疼,还会抢走我袖子里的肉。】
萧凛垂眼扫过她鼓起的袖口,“备暖水,本王守着,不准碰她藏的东西。”
周嬷嬷连忙应下,屏风后很快抬来浴桶,水面飘着一层花瓣,旁边还放了香胰和干净软巾。
绵绵伸出脚尖碰了碰水,发现暖烘烘的,这才肯松开衣襟,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两只鸡腿、一块糕和三颗蜜饯。
东西全摆到萧凛手心,她仍旧不放心,抬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确认这些吃的还能回来。
“替你拿着,不吃你的。”
绵绵这才被周嬷嬷抱进浴桶,水漫过小肚子,她舒服的眯起眼,手掌拍出一小片水花。
旧棉袄脱下后,细瘦后背露出一道道伤,有鞭痕,也有烫伤,最深的一处直到现在还留着紫青。
萧凛站在屏风外,隔着薄纱看见那些伤,手里的鸡骨被捏断,碎渣扎进掌心也没叫他松开。
周嬷嬷忍着眼泪,放软动作替绵绵洗头,“疼不疼,疼了就推嬷嬷,咱们慢慢洗。”
绵绵摇摇脑袋,发现没人拿刷子,她胆子大了些,抓起一把花瓣贴上肚皮,低头玩的认真。
【这里洗澡不疼,还有香香的花,爹爹的家真好,要是能一直住就好啦。】
萧凛把断掉的鸡骨放下,掌心收进袖中,“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绵绵隔着屏风望他,眼睛一点点弯起来,缺了乳牙的笑藏也藏不住,还不忘拍着水面给他看花瓣。
换好寝衣,她抱回自己的鸡腿和蜜饯,被萧凛带进寝阁,一眼便盯住那张宽大的黑木雕花床。
床铺软厚,锦被里压着晒过的暖意,绵绵没敢爬进去,只蹲在脚踏边,仰脸等萧凛安排她睡哪儿。
“上去。”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床,眼神里全是确认,萧凛干脆托住她腋下,把人放进龙榻内侧。
绵绵踩了踩软被,整个人扑进去滚了半圈,又赶紧爬起来,摸出怀里的金扳指和元宝,塞进枕头底下。
那块没吃完的糕也被她裹进帕子,藏到最靠墙的床缝,做完这些,她才拍拍枕头,招呼萧凛躺下。
萧凛三年没与人同榻,寝阁连贴身侍从都不许久留,此刻床上多了个满身奶香的小团子,竟没半点排斥。
殿内灯火熄掉大半,萧凛刚躺下,绵绵便贴过来,小手攥住他一截袖子,生怕一觉醒来又被扔掉。
【一只元宝,两只元宝,三只元宝,四只烧鸡,五只肉包包…】
奶音数的乱七八糟,萧凛紧绷多年的神思却一点点松开,眼前那些战场血色也退了下去。
“数错了。”
绵绵睁开一只眼,疑惑的歪歪脑袋,萧凛把被角盖上她肩头,“四只元宝,五只烧鸡。”
她认真点头,重新从第一只数起,数到第七只烧鸡时便没了动静,小嘴微张,睡的四仰八叉。
萧凛听着平稳呼吸,竟也生出困意,过去三年每到深夜便头疼难忍,安神汤喝上一碗又一碗也闭不上眼。
今夜药没喝,枕边还多了个会踹被子的孩子,他却很快沉入睡意,眉间压了多年的倦色终于松开。
……
更漏过半,王府西墙翻进三道黑影,另有五人伏上屋脊,刀刃全用黑布包住,落脚也挑积雪最薄的地方。
前院正在清查内奸,大半护卫被引去库房,死士捏准这个空当,分成两路逼近萧凛寝殿。
领头人抬手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钻进花丛,三人伏上横梁,剩下的人摸出短弩,直指寝殿窗纸。
床榻内侧,绵绵翻了个身,小脚踹上萧凛腰腹,嘴里含糊哼了一声,心声却忽然急起来。
【坏人躲在花花后面,两个,拿着刀,要割宝宝脖子。】
萧凛睁开眼,睡意全褪,手掌按住绵绵乱踢的小腿,外头仍没传来任何示警。
【房梁上也有坏蛋,一个,两个,三个…数不动啦,还有人趴在屋顶,压坏瓦片要赔钱的。】
绵绵睡的正香,眉心却皱成小疙瘩,显然梦里也惦记自己的脖子和王府瓦片。
萧凛没有起身,只抬手敲了三下床沿,藏在暗处的近卫立刻听懂号令,从寝殿后窗无声散开。
屋外死士等了片刻,确认寝殿毫无动静,领头人举起手,短弩对准窗边隆起的床帐。
弩箭还没离弦,玄甲卫便从屋脊另一侧扑下,刀背砸断他的手腕,余下几人连滚带爬冲进院中。
花丛里的两名死士刚探头,脚下绳索便骤然收紧,整个人倒吊上树,嘴还没张开便被堵住。
房梁上的三人察觉不对,破瓦跳进寝殿,刀锋还没碰到床帐,萧凛已经抄起桌边茶盏砸中一人额头。
另两人分左右逼来,萧凛连被子都没掀,只拔出床侧短剑,横扫过去,一人手臂落地,一人跪倒床前。
绵绵被血气扰的皱了皱鼻子,翻身抱住萧凛腰身,小脸埋进他衣料,继续梦见满桌烧鸡。
【还藏着一个呀,在门外大花盆后面,他最坏,姜柔给了他银子,让他割了我的小脑袋。】
萧凛看向门外,“陆青,花盆后面,留活口。”
陆青飞身撞开殿门,一脚踢碎半人高的花盆,泥土散开,最后那名死士刚举刀便被长枪钉住衣袖。
不过片刻,八名死士全被压进院中,断手的捂着伤口翻滚,其余人嘴里也被塞进布团,连自尽都做不到。
陆青单膝跪下,“王爷,外院另抓到六个,属下失察,让这些人摸到寝殿,请王爷责罚。”
“府里刚清过内奸,他们还能认准换防空当,继续查,今夜值守之人全部扣下。”
陆青领命起身,又看了一眼床榻,王爷怀里抱着孩子,连靴子都没穿,竟已把闯进来的死士废了。
“这些人如何处置?”
萧凛垂眼看着绵绵,她一只小手还压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摸到枕头底下,确认元宝还在才睡踏实。
“把嘴撬开,问清是谁派来的,天亮前处置干净。”
话音落下,绵绵忽然吧唧两下嘴,小声挤出一个含糊的“肉”字,又把萧凛的衣襟当鸡腿咬住。
满院近卫全低下头,萧凛抽了抽衣襟没抽出来,索性由着她咬,重新盖好被子。
三年来第一场安稳觉被人搅了,他眼底压着杀意,吩咐陆青关门时,却特意补了一句。
“走远些审,别吵醒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