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酒精棉球在手肘内侧转了两圈。
护士长按住皮肉,银色针管在顶灯下晃荡。
“陈妄,今天加了五毫升镇静剂,睡一觉,脑子里的鬼叫声就没了。”
陈妄坐在铁椅子上,病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抬起头,冲着白口罩眨了眨眼。
“王姐,针尖有点钝,扎进去容易刮掉一层皮。”
针头刚碰到皮肉,日光灯管啪的炸裂。
白墙迅速脱落,碎屑尚未落地就化成了大团大团灰白色的咸涩雾气。
瓷砖地面抽搐着沉入深处,铁椅子变成了几根粗糙泛黑的烂木条。
陈妄身子一歪,屁股撞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手肘处的酒精味没了,冲进鼻腔的是浓烈刺鼻的腐烂海藻味,还有鱼鳃烂在泥沙里的腥臭。
耳边没有护士长的呵斥,只剩海浪拍打木头的闷响。
陈妄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后颈第一节骨头,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换布景了?”
四周除了浓雾就是海水。
海水不是蓝色的,翻滚着粘稠的黑灰色,水底下隐约能看见大团纠缠的毛发随着波浪漂浮。脚下是一条漏风的小木舟,长不过三米,两边的舷板烂了大半,木刺横生。
一道灰白色的光幕直接在视网膜前扯开。
【欢迎降临第九纪元。】
【古老外神正在沉睡,群星已然熄灭,九大海域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数十亿人类已经完全随机投放,每艘初始载具相隔至少一百千米。】
【生存第一法则:保持理智,不要直视迷雾深处的阴影,不要倾听浪潮里的私语,理智(san)归零,你将成为深海的养料。】
【生存第二法则:收集物资,完成特定祭祀仪式开启超凡序列,未就职者皆为‘无光游魂’,随时面临异化。】
【正在根据宿主自身身体特性推演。】
【正在为您引导体内的超凡力量!】
【解锁唯一系列超凡力量·魂主】
【超凡仪式:炼化二十五个具有灵性的旧日残魂,当前进度:0/25。】
【完成奖励:开启唯一序列‘魂主’系列技能,解锁第一节脊椎骨封印位。】
光幕右下角,一个类似对话框的图标疯狂闪烁,红色数字直接跳到了999+。
陈妄伸手虚点,世界频道弹了出来。
“救命!我刚刚还在马桶上拉屎,怎么突然跑到木筏上了?周围全是灰雾,水里有东西在蹭我的脚!”
“水是苦的!又咸又苦!喝了一口嗓子快烧穿了!”
“蠢货,先不说海水本来就不能喝,何况是这种黑的跟石油一样的!”
“我看到一张人脸!就在木筏底下冲我笑,救命,我SAN值掉了15点,头快炸了!”
“这破木筏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谁有多余的水?我拿名牌手表换!劳力士!”
“去你妈的劳力士,老子要喝水!渴死我了!”
“有没有人在附近啊?我怕黑,这海里连条正常的鱼都没有,漂过去一条烂鱼长了八只眼珠子!”
信息刷新的速度比病房的心电监护仪还要快。
恐慌、尖叫、咒骂顺着文字淌出来。
陈妄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踩得脚下的小木舟咯吱作响。
船身剧烈摇晃两下,水底下的毛发状阴影迅速散开,又在不远处聚成一团。
“初始船具距离一百千米。”
陈妄摸了摸下巴。
“这得游多久才能串个门。”
这艘破木船简陋得令人发指。
除了四块烂木板拼成的船底,就只有船头立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桩。
陈妄弯腰,把手伸进船尾积着黑水的暗格里掏摸。
手指摸到了一截坚硬冰冷的东西。
抽出来看,是两根磨损严重的细长竹竿,尾端绑着生锈的铁丝,线上挂着一枚扭曲的铁钩。
【普通钓鱼竿×2:质地脆弱的打捞工具,或许能钓上漂流物,也可能钓上来饥饿的深海猎犬,祝你好运。】
暗格底下还压着一顶湿透的呢料帽子,上面落满黑色霉斑,帽檐裂开了个大口子。
【破旧的船长帽(普通):戴上它,你看起来勉强像个落魄的水手,除此以外毫无用处。】
陈妄抖了抖帽子上的黑水,直接扣在脑袋上。
破风衣上的束缚带随风荡漾,配上这顶破帽子,整个人显得修长又古怪。
胃袋在这时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叫声。
打针之前没吃早饭,强烈的酸水直冲喉咙。
在疯人院关了七年,抗精神病药物把他的胃折腾得千疮百孔,饥饿感一上来,胃壁就像被小刀刮蹭。
陈妄趴到船舷边上。
船体吃水很深,木板外侧挂着几团滑腻的墨绿色海藻,缝隙里还死死咬着几个灰黑色的硬壳贝类。
【凿船贝壳(普通)】
【一种喜欢吸附在漂浮物上的贝壳,肉质干柴、可食用。】
【吸满水的海带(普通)】
【最常见,最基础的海上食物,可食用,前提是甩干它身上的海水。】
系统如同百科全书,适时的给出目标信息。
陈妄拔出腰间那根藏在风衣内衬里的铁调羹。
这是他离开病房前磨尖了柄部的唯一私人物品。
铁调羹撬进贝壳缝隙,用力一别,咔嚓一声,灰黑色的壳子裂开,露出里面泛着紫斑的嫩肉。
贝肉还在微弱的蠕动,分泌出粘稠的汁液。
陈妄用手指把生肉抠出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进嘴里大嚼。
咸、涩、腥,带着一股泥浆的土腥味,嚼起来像是放了三天的烂鱿鱼须。
喉咙本能的想要呕吐,陈妄面无表情的咬碎韧带,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冰凉的肉块滑入胃部,酸腐的绞痛缓解了半分。
他又拽下两根海藻,甩干它们身上附着的漆黑海水,塞进嘴里机械的咀嚼着咽下去。
“味道比食堂的烂菜叶好一点。”
他擦了擦嘴角绿色的汁液,靠着断木桩坐下来。
太阳根本没有升起来的意思,头顶始终压着铅灰色的厚重雾气,光线暗淡得让人分不清时间。
陈妄随手把铁钩甩进海里。
钓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瞬间就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聊天频道里的消息变少了。
很多人意识到打字救不了命,都在疯了一样求水求粮,有人甚至开始发语音,嚎哭声混合着海浪,听得人耳朵发毛。
交易行倒是开了。
陈妄扫了一眼,目前挂上去的东西稀奇古怪:咬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湿透的卫生纸、一根断掉的皮带。
标价全是要纯净水或者食物。
没有一个人挂出相关超凡序列的信息,更别提武器。
天色越来越沉。
原本铅灰色的天空逐渐沉淀成一种死寂的浓黑,视线范围迅速缩减,最后甚至看不清船头那根木桩的轮廓。
寒意顺着烂木板的缝隙直往骨头里钻。
陈妄蜷缩在船尾,风衣裹紧身体,双手插在兜里。
后颈处的骨头一阵阵发凉。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只要周围有“脏东西”摸过来,后颈的颈椎就会像冰块一样冻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