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还残留着铁锈味的血。
胸腔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陆沉以为自己死定了。刚才那台收割者的离子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温热的肠子流了一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
耳边是爆炸声，是队友的嘶吼，是机械关节转动的刺耳金属声。还有苏晚最后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陆沉你撑住”。
撑个屁。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十年了，从降临日那天起，他撑了十年，从宁州市的废墟里爬出来，一路打一路逃，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还是走到头了。
他闭上眼，等着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然后猛地呛了一下。
苦味顺着喉咙窜进鼻腔，是速溶咖啡的味道，劣质的，焦苦，还带着点糊味。
陆沉骤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残破的天花板，不是沾着血污的金属舱壁，是白色的吊顶，一盏晃悠悠的日光灯，旁边是格子间的挡板，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便签。
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远处传来复印机工作的嗡嗡声，还有人小声打电话的声音。
他愣了两秒，缓缓抬起手。
手上没有血，没有伤口，皮肤是健康的黄种人肤色，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握鼠标磨的，不是握枪握刀磨出来的那种硬茧。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坦，温热，没有贯穿伤，没有肠子流出来的黏腻感。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旁边的同事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张磊，运营部的，天天摸鱼刷短视频。
“陆哥，咋了？方案又被打回来了？”张磊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正常，王扒皮嘛，不折腾人他不舒服。”
陆沉没理他，视线扫过桌面。
台式电脑，键盘上沾着点烟灰，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上印着公司的logo。还有一本台历，翻在7月的那一页。
他伸手，指尖有点抖，碰了碰台历。
2149年7月15日。
数字清晰得刺眼。
陆沉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降临日是8月14号。
还有三十天。
还有三十天，天外的机械来客会抵达地球，投放未知病毒，天空会变成紫色，城市会变成地狱，几十亿人会变成丧尸，然后是十年的战争，人类一步步退到绝境，最后……最后全灭。
他死在了第十年的冬天，在最后的要塞里，和那台收割者同归于尽了。
然后他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末日前一个月？
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插进了太阳穴。陆沉皱紧眉，按住额头，没发出声音。
信息流涌入脑海，杂乱，冰冷，带着机械的质感。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颅骨里，冷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生存绑定系统已激活】
【宿主：陆沉】
【当前时间节点：降临前30天】
【初始积分：100】
【新手礼包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系统核心目标：保障宿主生存，延续人类文明火种。
陆沉闭着眼，消化着脑子里的信息。
信息流还在灌。他咬紧牙，指腹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
系统。
前世十年，他听过各种各样的传闻。有人说有觉醒异能的，有人说有系统的，他都当是幸存者的臆想，绝境里的精神寄托。没想到是真的，而且落在了他身上。
也好。
他缓缓松开按在额头上的手，指腹有点凉。
重生一次，还有系统。这一次，他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掉，不想再守着残破的要塞等死。他要改变结局。哪怕最后还是输，至少要多撑一阵子，至少要让那些人，好好活过几天。
“陆哥？陆哥？”张磊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陆沉抬眼，看向他。
张磊。
他记得张磊变成丧尸那天，穿的还是这件皱巴巴的衬衫。降临日当天，公司楼下，被感染的同事咬了。他那时候跑了，没回头。后来在第二个月的一次尸潮里，他见过变成丧尸的张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人群里挤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两个画面之间，隔了整整十年。
陆沉收回视线，声音很平：“没事，有点头晕。”
他拿起鼠标，点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4点27分，和台历上的日期对得上。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电脑上正在做的方案文档，点开了浏览器。
先确认一件事。
他搜索了“宁州大学机械实验室 林野”。
词条跳出来，第一条是宁州大学工学院的师资介绍。林野，女，27岁，机械工程系助教，研究方向：外骨骼动力系统、智能机械设计。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短头发，叼着根棒棒糖，眼神吊儿郎当的，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
陆沉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停了几秒。
和记忆里那个抱着扳手，在装甲车底下钻来钻去的身影慢慢重合。记忆里她最后是死在装甲车底下的，被一台收割者的链锯劈开了驾驶舱。现在她还活着。在宁州大学，在某个他还没去过的实验室里，可能正叼着棒棒糖拆一台发动机。
他收回手，又快速搜索第二个名字：“宁州市中心医院 苏晚”。
苏晚，感染科主治医师，26岁，留美博士，两年前回国，在市中心医院工作。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清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也在。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他记得苏晚最后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记得她死在要塞的医疗舱里，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注射的血清。
他关掉页面。
第三个，赵峰。
这个不好搜。赵峰退伍之后在安保公司当教官，没什么公开信息。陆沉记得那家安保公司的名字，叫“锐盾”，在郊区的物流园旁边。
他搜了“锐盾安保 赵峰”。
没有直接结果。只有几条招聘信息和公司地址。
搜不到才好。
说明还没出事。说明赵峰还在那个物流园旁边，可能正带着一群新兵蛋子跑圈，骂骂咧咧的，什么事都没有。
都在。
三个前世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现在都好好的，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知道一个月后，天会塌下来。
陆沉关掉浏览器，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格子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部门经理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皱着眉：“陆沉，你干什么？方案做完了？”
陆沉没看他，拿起桌上的钱包和钥匙，往门口走。
“我问你话呢！”经理提高了声音，“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来了！”
陆沉脚步没停，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侧头，说了一句：“辞了。”
说完，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经理的怒骂声，还有同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陆沉不在乎。
一个月后，这家公司，这些人，这些狗屁倒灶的事，都会变成废墟里的尘埃。
走出写字楼，外面是七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外卖员骑着车穿梭，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人知道，三十天后，这里会变成地狱。
陆沉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蓝色的，很干净。
他掏出手机，先给银行打电话，查自己的账户余额。工作五年，加上爸妈留下的房子，全部套现的话，大概有两百多万。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是时间太紧，只能先这样。
他挂了银行电话，又拨通了一个中介的号码。
“喂，李姐，我是陆沉，我那套幸福里的房子，现在卖，多久能出手？”
“啊？小陆啊，你那房子地段好，挂出去的话，个把月吧，怎么也得……”
“不等。一口价，比市价低百分之二十，全款，三天之内能过户的话，再降五万。”
“啊？这么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就帮我问，越快越好，钱到账我给你双倍佣金。”
“哎哎，行，我马上帮你联系，你等我消息啊。”
挂了电话，陆沉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宁州大学，工学院。”
出租车发动，汇入车流。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钱不够。时间不够。
林野得找，苏晚得找，赵峰也得找。
基地呢？仓库不行，得找更坚固的，最好是带地下室的旧人防工程。哪个区有？他记不太清了，前世也没去过几次。
粮食，水，药品，燃料。
武器呢？
他揉了揉眉心。
三十天。
太短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