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个声音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开始不像人了。
不是哑。是字跟字中间被塞进了别的东西,黏成一团从喉咙里挤出来。三号病房六个人,第一个坐起来的是七床蒋一鸣。他睁着眼,尖叫了一声。
我没动。
十九床到门的距离是七步,我数过三百二十次。早上八点一次药,晚上八点一次药,一天两片。这是旧世界留给我的东西。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诊断书。纸角磨毛了,硌手。它在,我就在。
陈默,十九床,妄想型精神分裂。
走廊里的人还在背。
“规则十三条。夜间熄灯后,有人在走廊叫你的名字,必须应答,否则视为默认离房。”
停了两秒。
“规则七条。夜间熄灯后,禁止在走廊内应答任何叫你名字的声音。”
同一面墙,隔了三块瓷砖。
蒋一鸣坐起来弹手腕上的橡皮筋,一下,一下。
“陈默,他背第几遍了?”
“第五遍。”
“他怎么一直在背?”
“因为他信。”我说,“信的人得背。”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地砖,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尽头,食堂门口站着护工老赵。他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纸边捏得起了毛。他念一句,抬头看墙,再念一句,念完一遍,从头再来。他不看两边,也不看病床,只盯着那面墙。
我把墙上那十一条从上往下点了一遍。
编号从三跳到七,又跳回五,最底下一张写着“规则一”。倒数第二行被人用红笔划过一道,圈歪了。
念第一条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不是告示。
告示是要你信。这些不要。它们只写什么时候做什么,不写为什么。
规则三条,食堂开放时段,所有人自正门进入,不得绕行西侧通道。
规则五条,听到有人呼唤本人姓名,须立即应答,并朝声音方向走三步。
规则七条,夜间熄灯后,禁止在走廊内应答任何呼唤本人姓名的声音。
规则十一条,凡经过护士站者,须面朝护士站后退三步。
单看一条,什么都看不出来。十一条贴在一起,就是一张清单,上面写着这栋楼里,谁在什么时间该往哪边走。
我没打算照做,也没打算不听。我在挑一条能用的。
老赵转过身,看见了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对,像里头点了盏灯。
“十九床。”他叫我,“你来念。”
“念哪条?”
“全念。”他把纸举高,“大声念,念给自己听。念完就不敢不照做。”
“念完就得做?”
“念完就得做!”他吼,纸抖出沙沙的声音,“不做就死!你知道外面昨天死了多少吗,一条街,一条街全没了!你得信,你不信你活不下来!”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调子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墙上。他背的是字,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塞,塞得越满,人越薄。我念的时候只看格子,看完就扔。
“我不信。”我说,“我照做也行。”
“那你念!”
我点了一下头,往护士站走。
护士站台面上摆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
我站定,开口念:“规则十一条。凡经过护士站者,须面朝护士站后退三步。”
念完,我面向护士站,正着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走到台面前,把那支笔的笔帽盖上,笔尖转回去朝向里面。
没退。
什么也没发生。
我站着数了两秒。这两秒比早上那趟药还准。走廊里没人出声。
我可以选。念完一条,然后不照它说的做,我还站着。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身体已经替我把答案记下了。
老赵的脸白了一层。
“刚才谁动了?”他猛地扭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墙上写着不让动,刚才谁动了!”
他没在看护士站。他往三号病房里看。
他得找出一个人来。得有人动了,不然那面墙就是在骗他。
我没接话。
七步之外,蒋一鸣还光着脚站在床边,橡皮筋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
老赵的手指过去。
“七床。你刚才下床了。”
橡皮筋从他手里弹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床脚。
蒋一鸣看我,嘴张着。
我看着他。一个可以牺牲的角色。游戏里到处都是。
我把嘴闭上了。
老赵没再管我。他拽着蒋一鸣的袖子,把他往走廊中间拖,一边拖一边接着背。
背到第八条,他眼珠上开始发灰。
不是眼白。是瞳孔里,一行一行,排得密实,从上往下落,小得看不清。格式却整整齐齐。他没察觉。他背得越来越顺,一个字都不差,声音却越来越平。
像有人在里边替他说。
走廊里的病友开始往墙根退。有人蹲下去,有人拿手把耳朵捂住。
我退了一步。
这一条不在那十一张纸上。瞳孔里的字,没编号,也没贴出来。
楼梯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
“西侧门开了!食堂后头那个门!能出去!”
走廊里剩下的病人动了。一群人挤向楼梯口,拖鞋拍在瓷砖上,乱成一片。
蒋一鸣被拖着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
我没跟。
提示上没这一条。西侧门,食堂后头,门开了。这几个词不在任何一张纸上。纸外的东西我不碰,那不是关卡,那是坑。
我退回三号病房,七步。
躺下。枕头下面诊断书还在。我把手压在它上面。
天花板三十七块。我从左数到右,数完一遍,又数回去。
八点十二分。
发药的时间到了。
推车的轮子没响。
平时八点整,车停在门口,塑料盖一掀,两颗药落进我手心,我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水咽下去。药片是白的,边上有一道压痕,数得清。
今天没有车。
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我坐起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半板药。
还剩四片。
一天两片。三天。
三天之后,我就得开始想别的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后。
值班表钉在门板背面,A4纸,格子印得规整。今天那一格写的是周砚清,白班。周砚清是我主治医师的名字,也是这张表上唯一一个会跟我说话的人。
我从上往下看。周一到周日,七天,七格。
最下边多了一行。
字比别处小一号,是印的,边线笔直,跟表头一个字体。
本表仅向能读懂的人完整显示。
再往下,本该空着的地方,印着四个字。
已登记:十九。
我伸手把那张纸按平。
墨是潮的。
有人刚写完这四个字,就站在我门口。
门先动了一下。
没敲。缝从外边被顶开一寸,一只手扶着门边,指节压得发白。白拖鞋,护士站备用的那种,鞋跟被踩扁了。
我抬眼,看工牌。
周砚清。照片不对。照片上的人脸比现在圆一圈,眼下有痣,站在门口这个没有。
“十九床。”她开口,是周砚清的声音。
规则七条。夜间熄灯后,禁止在走廊内应答任何呼唤本人姓名的声音。现在不是夜间,但我还是试了。
我没应。
她也不急,把手里的登记本翻开,翻到今天那一页。格子印得规整,我的名字后面落了一个钩,墨水是新的。
“你被登记了。”她说,“登记了,就得跟走。”
“登记的是十九床。”我说,“十九床是我坐的位置,不是我。”
她的手指停在那页上。
我下床,七步走到床尾,把床号牌从卡槽里抽出来。牌子背面有胶,粘着两根头发。我把它塞进她手里。
“带它走。”
她低头看牌子。数字十九。
“床号点验对不上,你们就得重排。”我说,“重排要时间。时间我留着自己用。”
她收拢手指,捏住牌子。
走廊那头,老赵还在背,第八条背到第九条,声音已经不像在背,像有人在里边替他念。
她忽然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我看见她瞳孔里浮起一行小字,从上往下落,格式跟老赵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也中了。跟老赵一样,她没察觉。
我没提醒。
她握着牌子转身,白拖鞋拖着地出去。门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我伸手把门推回去,插销落到底。
床尾卡槽空了,露出四个螺丝孔。
我坐回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诊断书还在,值班表夹在里面。最下面那行小字,本表仅向能读懂的人完整显示。再往下,已登记:十九。
我把笔帽拧下来,在那行字后面添了三个字。
已带走。
墨慢慢变干。那行小字没消失,底下却挤出来一行更小的,边线笔直,跟表头一个字体。
登记失败,重新排队。
我把诊断书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八点二十分。推车还是没响。
我抠出一片药,没就水,干咽下去。苦从舌根挂到喉咙,走到胃里,两秒钟才散。
下一次发药,如果他们来,我照吃。如果他们把那四片全收走,我就记着,从我记着的第一天算,我欠这个世界四片。
走廊里,第九条开始背第二遍。
我躺下,闭眼,从右往左数天花板。三十七块。
数到第三十七块,我停了一下。
那块的颜色比旁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