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块。我说过,第三十七块比旁边新。
躺回去以后我又看了它两回。推车没响。走廊的灯灭了一格,亮回来,又灭了一格。八点四十。
老赵还在背。
他没停过。第八条背到第九条,第九条背第二遍,背完从头再来。以前他背自己名字,背食堂的菜价,背他家那串从来没人接的电话号码。那时候他背是背给自己听。
现在他背,是有东西借他的嘴。
我坐起来,穿鞋,把诊断书塞进内衣口袋,手背按实。值班表夹在里头,昨天夜里添的那三个字还在。登记失败,重新排队。
排队就是等在原地。我不等。
走廊比昨天短。邻床空了,被子叠着,枕头摆正,人没了。上半夜他还在尖叫,说天花板上有虫子。护工把他架出去的时候,他一路用指甲刮墙。
七床的门半开着。蒋一鸣坐在床沿,指着地面,一格一格往下点。
“第十九块别踩。”
“为什么?”
“我今天数出来的,就那十九块不能踩。”
我从他门口过去,数到那格,抬脚跨过去。脚落地的时候,那格的声音不对,比别处闷。
老赵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背对护士站。我经过他背后,听见他念的第九条。
“不得越过护士站门前地标线。”
墙上贴的第九条我昨天读过,写的是不得在走廊内停留超过三分钟。
他没念错。他手里那版,比墙上那版新。
护士站门口那块公告板我天天看。四张旧通知,边角卷起。第五张是新的,钉在右下角,压着一半旧纸,钉得歪。
纸上印着四条,编号九到十二。
“第九条 夜间值班人员巡逻期间,不得越过护士站门前地标线。”
“第十条 发药车未到,滞留人员须在护士站前等候。”
“第十一条 护士站前为值班通道,非值班人员不得停留。”
“第十二条 本须知张贴于南侧走廊第七块瓷砖。”
第九条和老赵嘴里的一字不差。他签的是这张。
我从上往下读了一遍。
第九条管老赵。第十条管我。第十一条也管我。
按第十条站到护士站前等发药车,第十一条就在那儿等着。同一块地砖,一条赶我来,一条不许我留。
正常人会站到该站的位置上等。然后被第十一条收走。
我退半步,从下往上又读一遍。
第十二条先说。本须知张贴于南侧走廊第七块瓷砖。
这张纸贴在护士站门口。
它自己说了它不在这儿。
地上那条黑胶带压出等候区,边角磨毛了。上个月有护士贴它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半天,想不通为什么划在这儿,离前台一米半,空着。
现在想通了。它划出来,本来就不是给人站的。
我迈过那条线。
背后椅子响了一声。
老赵站起来了。他没喊,是播报。
“十九床。”
我回头。他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没往我这儿对,落在地面那条线上。
“值班人员巡逻期间,不得越过护士站门前地标线。”
“你念给我听干什么?”我说。
“第九条。”
“第九条是给你用的。”
“药房的柜子认你吗?”
“柜子不认人,认号。”
“那你过去干什么?”
“把我的号拿回来。”
他翻开手里那本登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笔在格子上划了一下。
“登记不看你人在哪。”他说。
他的脚尖抵在黑胶带上。抬起来,落回去。脚踝上箍着一根橡皮筋,旧的那根,和七床腕子上的一模一样。
“你过来。”我说,“跨过来就抓到我。”
他抬手往前抓了一下,手停在线上面一尺的地方,前面像立着一块玻璃。
“第九条。”他又把这条念了一遍。念完,人还在线外。
我退两步,拐进护士站侧面的过道,这条道不过护士站,直通药房区。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把刚才那两条为什么掐住我想了一遍。
第十二条说张贴的位置错了,第十一条就跟着挪。位置是坐标,条文挂在坐标上。坐标一错,挂上去的东西就松。方法有了,这一层的纸都能这么拆。
念头刚落地,后脑就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根钉子从头皮往里按。
眼前空了一块。不是黑,是白,像一张纸压在眼睛前面。大概两秒。
空白过去,那句话的后半截没了。方法两个字还留着,后面那段空着。
我试着再想。钉子又来了。
我就不想了。
药房的门没锁。挂锁扣在门鼻上,锁舌开着。
里面没开灯。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没按。这一层贴的条文里有两条管灯,一条说天黑后不许开灯,一条说天黑后必须留一盏。谁去按这个开关,谁就给对面那条递刀。
药柜贴着墙排开,玻璃门。我在第三格找到我的名字。
陈默。十九床。
药盒是纸的,比手掌大一圈,封了透明胶。我撕开胶,里面还有一层牛皮纸袋。
柜台角上摊着一本登记册,翻到今天。笔用棉线拴在台面上。我拿起来写自己的名字,写到第二个字,笔没水了。
笔筒里只剩一支红的。那支红的我认得,周砚清改病历用的。
我用它写完剩下两笔。
登记册底下压着一张取药须知,四条。我只看了最后一条。
“取药人须当场核对标签。”
我把药盒翻过来。
标签是打字机压的,浅字。
姓名:陈默。床号:十九。用法:每日二次,每次一片。
用法那一栏,现在写着:每日二次,每次两片。
我举手数了数。每次两片,一天两次。剩下的四片,一天见底。
我把牛皮纸袋拆开,把药倒在掌心。
数到三十七。
昨天晚上我数过天花板,三十七块。这两件事之间什么都没有连着。后脑那根钉子的余劲还挂着,我不往下想。
走廊那头,老赵开始往下背。
第十三条。
这一层从来没有贴过第十三条。
我把药装回纸袋,重新看标签。最下面那一栏,本来印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的字是新的,墨还发潮,和昨天门后那张值班表上的墨一样潮。字体也一样,边线笔直,跟印上去的分不出来。
方框里是三个字。
配药人。
底下又印着两个字。
陈默。
我盯着看了很久,墨还发潮。
我不往下想。后脑那根钉子还在,一归纳它就往里按。所以我不归纳,只读。
把标签当一条念。从上往下,姓名、床号、用法、配药人。顺序是别人排的,名字压在最后,意思是先有药,再有人领。
倒过来念。
配药人,陈默。用法,每日二次,每次两片。姓名,陈默。床号,十九。
意思就变了。先有配药人,才有药量。名字在前,药在后。这盒药不是发给我的,是挂在我名下、由我配出来的。
我把标签从盒面上揭下来,翻了个面,空白朝外贴回去。
药盒还是那个药盒,名字没了。
走廊那头,老赵还在往下背。
“第十三条 配药人须在值班表上签名。签名即接管药房,至次日六时。”
墙上没有第十三条。他手里那版,又比墙上新。
我回到柜台,翻登记册。今天这一页,取药人那一栏我签了名,红笔,写得歪。旁边原本空着的配药人一栏,现在也有字。
陈默。
那两笔和我刚才写的一模一样。是我落下的,落到了另一个格子里。
“第十三条第二款,”老赵在门口念,“签名自落笔时生效。”
我拿起那支红笔,想把“配药人”三个字划掉。笔尖压上去,纸面渗了一片红,字没动。棉线一绷,笔从我手里滑回台面。
笔筒里那支黑的,还是空的。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敲木板。我低头。药柜第三格,我名字那一格,玻璃门自己合上,锁扣咬死。
走廊里,发药车的轮子响起来。
比昨天早。
老赵停了背诵,侧头听。他脚踝上那根橡皮筋绷紧,脚尖又抵到黑胶带上。
药房归我管到早上六点。推车到门口,我不在,登记册上没有第二个人签。
我把药盒塞进内衣口袋,连同那张取药须知一起。须知最后一条写着,取药人须当场核对标签。
我在那句话背面添了一行,用红笔:“标签与药量不符,药品封存待核。”
然后把纸压在第三格玻璃门下,露出一半。
配药人封存自己配的药。发药车到门口,没人接。
我从药房侧面那扇小门出去。这条道不过护士站,也不进走廊。
小门后面是一段短廊,走到头是三号病房的后墙。墙上贴着一张纸,只有一行。
“第二十九条 本条以下仅配药人可见。”
底下空着。
我看了三秒。
空白的纸上,慢慢浮出一行浅字。
“十九床,药是你数的,还是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