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还浮在纸上,浅得像谁把印子蹭了上去。
“十九床,药是你数的,还是数你的?”
我没答。
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弹窗跳出来问你要不要确认的时候,最不能干的,就是去点那个确认。你一点,它就知道你看见了,也认了。它接下来递过来的不是提示,是任务。
我把纸撕下来,折两折,塞进内衣口袋,跟药盒贴在一块。然后从后墙绕出去。
护士站前围了一圈人。老赵站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开的页面上是床位号。第一列第四个,十九。后面跟着两个字,陈默。
“那本册子前天没有。”我说了一句。
没人接。
前天护士站桌上摆的是交接记录,昨天换成了取药须知,今天多出一本点名册。一天一样,一样比一样厚。
老赵背条文背到第十三条以后就不太对劲了,可他现在很稳,稳得不像他。他每念一个号,就抬眼看一眼那张床。
“一床。”
有人应了,声音发飘。
老赵在册子上画一笔。
“三床。”
又有人应。
我心里过了一遍。墙上没有点名这一条。他手里这一本,比墙上新。
麻烦就在这儿。
“十九床。”
老赵念到我,没有抬眼。
“点名须应答。应答即入册。”
一句一停。后一句是条文。
我站着没动。
应答即入册。入册是什么,册子后面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点我一次、我应一声,名字就实一分。点到第十次,我的名字就实到第十次。册子最后拿这个实名字去做什么,不会是好东西。
“十九床。”
第二遍。
我数地砖,没抬头。他的鞋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顿了一下,挪开。
不应呢。
不应也入册。正着做是坑,反着做也是坑。除非第三个选项存在。
第三个选项不是挑哪一边,是让这道题根本出不来。
老赵停下点名,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用胶带拍到墙上。他拍得很用力,整条走廊都响了一下。
“第十七条 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代应之人,承其名。”
“第二十条 点名未应者,名册留白。留白之格,归执笔人。”
两条并排贴着。
我看了两秒。
第十七条把我不开口的账推给在场的人,谁替我应,谁就顶我的名字。第二十条把另一条路也堵了,留白不是白留,空白格算老赵的。
两条互相咬着,谁也不肯让出一个不用别人付账的口子。
这是逼我开口。
人群里有人开始数。
“一,二,三……”
数得很轻,一下一下,像在弹什么。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蒋一鸣。他缩在最后面,左手腕上那根橡皮筋一下下拉着,眼睛盯着墙上那两张纸,嘴唇动得很快。
他数到十七,停了。
“不对。”他说,“这里少一个数。”
没人理他。老赵也没回头。
可我听进去了。他数顺序,从来不出错。
“第十九条。”
老赵点了第三遍。他没再念条文,只是念我的床号,声音比前两遍高了半度。
走廊里没人出声。站在最外面的是两个生面孔,白大褂,戴眼镜,其中一个抱着硬皮本,本子上贴着一排小标签。前两天我在食堂门口见过他们,一个一个字对着瓷砖核条文。
研究员。
“老赵,”抱本子的那个开口,“你念的这条,墙上没有。”
老赵没回头。
“不在墙上的,算不算?”研究员问身边那个。
那个摇头,又点头。他也不知道。
我给研究员记了一笔。他那个本子抄得比墙整齐,字也漂亮,可他抄的时候是信的。
信,就等于签过字了。
“第十七条。”老赵拍了拍墙上的纸,“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
他看的是研究员。
研究员握本子的手指捏紧了。
代应之人,承其名。
我往前一步。
“我念一遍。”
我照着墙上念:“第十七条,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代应之人,承其名。”
念完,我换了个念法。
“点名未应者,不由在场之人代应。”
“第二十条,点名未应者,名册留白,留白之格归执笔人。反着念,点名未应者,名册不留白。”
两条一起反,哪一条都站不住。
站着的老赵把笔提起来,又放下去。这两条本来咬的是别人。我不开口,他等我旁边的人开口;我一开口,说的又跟他手里那版不一样,册子这一格该按谁的记?他不敢落笔。
“你违条文。”老赵说。
“哪一条?”我说,“你说清楚哪一条,我就照哪一条做。”
他不说。
他一说,他就得先认他手里那本册子比墙上那两张纸高一等。认一次,条文就能咬住他。
“你抄的。”老赵转过头,冲研究员,“你抄的这两条,你念一遍。”
研究员把硬皮本翻到中间。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
“第十七条。”他念,“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代应之人,承其名。”
他念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错。
走廊顶上的灯灭了一盏。
研究员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出一行字,像刚写上去的,笔画跟墙上那两张纸一模一样。
他念了。念了就是认了。认了,这个名字就落到他身上。
老赵在册子上落笔。我盯着十九那一格。红笔尖压在格子上来回划了三下。
那格还是白的。
点名散了。
一圈人退得很快,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研究员被两个白大褂架着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还想把硬皮本合上,手不太听使唤。他没喊,也没回头。
我把他的脸记了一遍。颧骨高,左边镜片有条细裂纹,本子第二页夹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他念过条文,就会被记到别的地方去。我总还会见到他,或者见到那本本子。
这一轮点名,一床、三床、五床、七床、十一床,名字都落了格。
除了十九。
我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被点实的人。
我站在墙上那两张纸前面,把第十七条和第二十条看了两遍,用指甲在掌心上划了两个记号,划深点,好记住。
老赵收起点名册,从我身边过。走到我旁边时停了半秒。
“六点以前,药房归你。”他说,“六点以后,谁知道。”
他走了。
我把内衣口袋里的纸掏出来看。那行浅字还在。
“十九床,药是你数的,还是数你的?”
还是这一句。
我不答。答了就是应。
第一轮更新还没走完。老赵那本册子比墙上新,研究员的硬皮本又比册子新。谁的纸新,谁的话大。这个顺序我看不清底,但我看清了一件事。
只要我不认任何一版条文,点名就点不到我头上。册子再新也没用,因为册子里没有我这个人。
方向我定了。不跟条文对着干,是连认都不认它。撑到第一轮更新结束。
走廊尽头贴着一排抄好的残页,胶带压得不齐,是刚才那阵乱里贴上去的。我一张张掀过去看。
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
蒋一鸣跟了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指在纸上一格一格点。
“十七,二十,二十三,二十四。”他念,“十八、十九呢?”
他又数了一遍,脸白了。
“少两个数。”他说,“从来不少数。”
我没接话。最下面那张残页没抄完,纸边还翘着。上面印着一行字号偏小的字,比别的都新。
“第三十四条 本条提前发布。自发布之日起,凡能读懂本规则者,进入待核名单。”
底下留着一个编号框,空着。
我在心里把前面那排编号又排了一遍。第十七,第二十,第二十三,第二十四。
第三十四条,超出去不止一轮。
我盯着那个空框看了三秒。
框里慢慢浮出一行浅字,跟药房后墙那行一模一样浅。
两个字。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