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两个字浮在那个空编号框里,浅得几乎看不出是墨。
我数到三。它还在。
我伸手把那半张残页从墙上撕下来,对折,塞进后裤兜。不认它,它就是张废纸。
蒋一鸣跟在我后面,数我撕纸的声音。
“一声。”他说,“就一声。”
“别数了。”
“数习惯了。”他弹了一下手腕上的橡皮筋,“不数,我难受。”
从走廊尽头到护士站三十七步。他数到三十七,我们停在长桌前面。
长桌上摊着一张对开的大纸,格子画得横平竖直,表头四栏,编号,出处,原文,冲突项。
抄表的是上午那个研究员。他回来了。左手手背盖着一块纱布,纱布边上洇出一小道墨痕。
他抄得很工整,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放。
我在他侧后方看着,三行落进去。
第十七条,走廊东墙。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
第二十条,食堂门。点名未应者,视为放弃,放弃者销号。
第二十三条,护士站门口。天黑后不得进入药房区域。
第二十四条,五楼梯间。天黑后必须清点药房存量。
写到第二十三条,他的笔停了。
“这两条对不上。”他盯着纸,“东墙说代应,食堂门说销号。同一个人没应,是有人替他应,还是直接销号?”
我没答。
他自己往下答:“代应,人得活着才能代。销号,人就没了。这两条不可能同时成立。”
他拿笔,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就这一笔。
他手背上那块纱布,慢慢洇出一小片墨。
他开始念。先是小声,把两条来回念。念到第四遍,两条被他缝成了一条。
“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代应之人,承其名,承其名者销号。”
这条条文根本不存在。他念得字正腔圆。
然后他抬头。
“我叫什么。”
没人答。
“十九,十七,二十,二十四。三十四。”他嗓子劈了,“三十四是什么?”
我记住了这个数。上午贴在墙根那张残页上,印的就是第三十四条,编号超出去不止一轮。
他报号越来越快,隔几个数跳一下。跳过去的数,我一个都没听过。
半分钟。从默读到狂叫,半分钟。
我退开一步,后背贴上护士站台面。他往前扑了半米,膝盖磕在长桌腿上,人跪着,嘴里继续报。
旁边的人围成一圈。一个年轻护工要上前拉他,老赵一把按住那护工的手腕。
“别碰。”
“他手上有字。”
“你碰了,字就到你这儿。”老赵把声音压低,“册子上写着。”
我看了老赵一眼。他胳膊底下压着那本册子,压得很紧。
年轻护工没听,还是伸手,手肘蹭过桌面,指节压在第二十三格上。他缩回来的时候,食指指甲缝里多了一小点墨。
“过场。”我说。
老赵转过头。
“他抄表,抄出两条打架的,然后把自己念进去了。”我说,“这一关本来不用死人。把那条线擦掉就没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画线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年轻护工开始背。他背得乱,第十七条和第二十条夹着念,念错一个字就从头来。
“你错了。”我说。
“哪错了。”
“第二十条原文是‘视为放弃’,你说的是‘视为弃权’。”我看着他,“放弃和弃权,不是一个字。”
他愣了一下,重背。这一遍一个字没错。
背完,他站着,腿还抖,人是能走的。
背不炸。背是把字搬进脑子,不往里添东西。归纳才炸。归纳是往纸上添自己那一笔,添了,就算签字。
研究员还跪在地上。他报到第七个数,停了。
他抬头,越过所有人,看着我。
“十九。”他说。
一圈人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转过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砚清带着两个白大褂进来,手里拎着约束带,先蹲下去看了一眼研究员的手背。
他掏出红笔,在那块纱布上划了一道。
就一道。
研究员不喊了。人还睁着眼,不说话。
“按急性停药反应处理。”周砚清站起来,“约束带,观察室,四小时。”
两个人把他架走。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那道红杠压住墨字,墨就不动了。
周砚清把红笔插回口袋。那支笔他只用来改自己的字。
今天他用它改了别人的。
“跟我来。”
护士站后面那间小办公室,他没开灯,门留着一条缝。
“你看见了。”他说,“两条并排一抄,人就废了。”
“他没废。他还能走。”
“他现在能走,明天不能。”周砚清说,“这个差别你以后会懂。”
他把一沓手抄纸放在桌上,按编号排好了。
“院里乱了。条文贴得满墙都是,谁看谁背,背错一个字就出事。”他说,“你来整理。编号对不对得上不要紧,来历不清也不要紧,你只管排。”
“我不排。”
“理由。”
“排完,我就成他了。”
周砚清看了我两秒,没反驳。他把那沓纸收回兜里,动作跟收笔一样稳。
“那你要什么。”
“三件。”我说,“第一,每天两片的药,一次不停。第二,发药时间和位置不变。第三,第一轮更新走完之前,点名不许落到三号病房。”
“前两条我答应。”
“第三条。”
“点名归我管。”他说,“册子不归。”
“册子归谁。”
“医院有一本点名册,我见过。”周砚清说,“但那本册子上,没有你的名字。”
“有。今天上午,十九床,我亲眼看着老赵用红笔点了我三下。”
他没接话。他从兜里抽出一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页复印件。表格的栏位和字号,跟老赵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这是院方的存档页,编号十五到二十三。”
我扫了一遍。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没有十九。
“院里所有人都在这一页上,连七床都在。”他说,“只有你不在。”
“那老赵点的是哪一本。”
“我不知道。”他把纸收回去,“那本册子的纸跟我们不一样,墨也不一样。我核过两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把它当成什么,它就是什么。”他说,“你要是不认,就别在它上面写你的名字。”
“我没写过。”
“那就好。”
他走了。走廊里他没回头,背还是直的。
我把刚才那几样东西掰开。一本点名册不是院方印的。院方那一页上没有我。残页上那行浅字偏要写十九。
三样凑齐,就是一张对照表格。
我不做表格。
我只记一件事。老赵那本册子是活的,点了名要人应。院方这本是死的,写着全院的人,偏偏不点我。谁在点名,我不认。
我摸了摸内衣口袋。诊断书折成四折,边角起毛。药盒也在,硬的。
掏出来摇一摇,隔着盒子数。六片。每天两片,够三天。
三天之内,第一轮更新会走完。
回三号病房的路上,蒋一鸣跟在我后面,脚步一顿一顿。
到了门口,他不进去。他蹲下来,手伸到床架底下,摸最靠墙那张床的床位标签。
摸到第三张,他停了。
“七在这儿。”他说,把标签撕下来举给我看。
白底黑字,一个字没花。
“我睡三年三床了。”他说,“什么时候换的?”
我接过来,翻过标签,指腹在背面蹭了一下。
胶是湿的。
刚贴上去的。
“别嚷。”我掰开蒋一鸣的手指,把标签取下来,“床没换,纸换了。”
“我睡三年三床了。”
“我知道。”我蹲下去,摸第二张床的标签,撕下来。第三张,也撕。
三张纸摊在地上。第一张,十九。第二张,十九。第三张,七。
蒋一鸣凑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两个十九。”
“你睡三床,标签原来是七。”我说,“现在还是七,但胶是新的。另外两张,原来都是别人的号。刚才被改成十九了。”
“改成你的号?”
“改成我的号。”我把三张标签叠齐,“第十七条,点名未应者,由在场之人代应。代应之人承其名,承其名者销号。上午那个研究员念完这条就废了,你看见的。”
“看见了。”
“现在有人要在这屋里多塞一个十九。”我说,“点到十九,我不应,就有另一个十九替他应。应完了,销的是他,不是我。”
蒋一鸣把手在裤子上蹭。胶蹭不掉,黏在指缝里。
“那我现在算什么。”
“按纸算,你不是七。按床算,你还是七。”我说,“纸和床对不上,所以你暂时没号。”
“没号会怎么样。”
“没号,点不到你头上。”我把标签塞进药盒,盖子按紧,“但你要是去找医生问一句‘我到底是几床’,你就自己给自己报了号。报号的当场锁死。”
他闭了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老赵的鞋跟,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比他平时慢。他停在门口,没进来,胳膊底下夹着那本册子。
“十九床。”他念。
我没出声。
“十九床,在不在。”
蒋一鸣扭头看我。我冲他摇头。他闭上眼,装睡,肩膀绷得像块板。
老赵停了几秒,把册子翻开,翻得很慢。纸页响了两声。
“三号病房,十九床未应。”
他念完,抬手在册子上写。我盯着他握笔的姿势,手腕压得很低,笔尖斜。
他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晚睡哪儿。”
“睡我该睡的那张。”
“该睡的那张,上面写的是几。”
我没答。他也没再问,把册子合上,转身走了。
鞋跟敲出去七八下,蒋一鸣才睁眼,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他怎么知道我睡三床,从小到大就喊三床的。”
“因为他念的不是床。”我说,“他念的是册子。”
“那册子上现在写的是谁。”
“写着十九,后面还差三个字。”我把药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掂了一下,“差的那三个字,明天会有人来填。填的时候,谁在旁边看着,谁的字迹就归他。”
“那怎么办。”
“把你自己的名字先想起来一遍。”我说,“默念,别出声。念一遍就行,念多了也是归纳。”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躺到十九那张床上,鞋没脱,药盒攥在手心。三张床,两个十九,一个七,多出来那张纸在我兜里。
明天早上,谁都不知道自己睡的是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