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十二,听见别人念,不许跟着念。”
前一句是前排喊的。后一句从后排压过来,把前一句盖住。
“编号十二,听见别人念,必须跟着念。”
我躺在床上,听这两句话在走廊里撞了三回。
我把药盒塞进兜里,推门出去。走廊里站了两排人。
背在最前头的是姓赵的护工,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册子。他念一句,后面跟一句。念到第三条,两排人念的不是同一句话。
“你念的不对。”
“你抄的不对。”
姓赵的把册子翻开,手指顺着纸页往下划。划了两遍,停在同一个地方。
“墙上写了两条十二。”他说。
“那念哪一条。”
“谁让你们念的。”
两排人当场互指。前排说后排抄漏一个字,后排说前排添了一笔。声音一层压一层,压到最里面已经听不出是人话还是编号。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药盒硌着胯骨,硬硬的一小块。
门里有人拉我袖子。蒋一鸣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压着嗓子说:“十一个。”
“什么十一个。”
“走廊里十一个人。”他说,“早上我数过,是十个。”
“多出来那个是谁。”
他缩回去,把门缝掩小了些。
“数不出来。”他说,“数出来的数对不上。”
我转回去看那十一张嘴。
他们不是在念,是在对。前头念十二条,后头也念十二条,念完还要对一遍,对上了才往下走。对不上的地方,就把两条并成一条,并成一句话,并出个谁说了算。
并成一条的人先出事。
姓赵的往前迈半步,想把两排声音压下去。迈到一半,人往前倾了一下。脚没动,上半身自己出去的。等他直起来,袖口上用记号笔写的号从中间断开了。
“老赵,你袖子。”
老赵把袖子撸到肘。断开的那截底下没有印子,皮肤干干净净,像是那笔本来就只写到一半。
“谁划的。”他问。
没人应。两排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上都有号,一到十一,一个不少。刚才数出来多出来的那个,这会儿对上了。
我没有号。十九床不写在袖子上。
护工里的九号先动的手。他往前扑,去抓前排袖子写着七的那个。
他扑空得很干净。手离那条袖子还有半掌,七号没躲,九号自己先停住。等他收回手,自己袖口的九断成了两截。
断口是干的,不是划的,是没写全。
我把两条摆在一起。一条十二,不能跟读。一条十二,必须跟读。两条都贴在墙上,谁也不比谁更正。
那些把两条并成一条的人,先后都被划了号。
罚的不是念错。
是谁非得让两条分个上下。分出来,就是替这面墙认了个说话算数的主子。
我念的时候不这么念。念一次,丢一次,不留底。提示爱自相矛盾就自相矛盾,玩家挑一条能走的走。
“十九。”
前排袖子写四的那个回过头叫我。他脸上还挂着刚才对号对出来的油汗。
“你从护士站那边过来,你念。你说哪条对。”
“我不知道哪条对。”
“你张嘴念就行。”
“念了就被划号。”
“你不念才被划号。”
围过来的人把门框堵死了。门里响了一下,是蒋一鸣把门抵上了。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往我这边看。
“十九床。”他念。
“我叫陈默。”
“册子上写的是十九。”他说,“你回屋去,别站这儿。”
“你册子上的十九,是谁写的。”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那一页最上面一行印着编号,底下一行是空的,等着填名字。格子是印好的,字不是。
“字不是我写的。”他说。
“谁写的。”
“你回屋去。”
我念了。
“编号十一,凡在走廊内背诵条文者,须逐条念至末尾,不得跳号。”
念完,我抬手,从最左边那条开始点。手指一条一条往右走,走到中间,跳过一格。
写四的立刻叫起来:“那儿还有。”
“我念的是墙上写着的。”
“有。十三。”
“墙上是十二。”
“你走近看。”
我没走近。他自己凑上去,鼻子快贴到瓷砖。那一格编号被人补过一笔,原来的字压在底下,粗出一横。看久了像一个字,也像两个字。
“十二。”他说。
“十三。”他旁边的人说。
两个人又对上了。
我念第二句。
“编号十二,听见别人念,必须跟着念。”
这一句是把两条拼起来的。编号用这一条的,内容用那一条的。拼起来的一句话,墙上一半,墙下一半。谁先念,谁先认。
我念的时候没认。我念的是提示,读完就丢。
写四的跟着我念。念到“必须”两个字,他顿了一下,又接上去,把整句念完。
他念完先站着,站了两秒,脖子往上抻。
然后他张开嘴。从他嘴里出去的声儿不是他的。
那声儿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砸在瓷砖上,砸一下,瓷砖上的编号亮一下。
他一头撞向旁边的七号。
互殴炸开。两排人挤成一团,谁的袖子被撕了,谁就喊自己的号没了,喊完再扑。写四的每喊一次,嗓子细一分。
我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没人拦我,他们的手都按在别人身上。
姓赵的趴在地上捞那本册子,捞了两回没捞着。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在念。他念的不是墙上的顺序,是册子上的顺序。
我一直退到值班室门口。背后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里坐着一个人。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脖子上挂着胸牌。他没看走廊,看桌上的一张表。
横格纸,左边一栏写着样本,右边一栏写着观察。
样本栏里的名字大半被划掉了。划掉的名字后面跟着编号。我扫了一眼,从上往下: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墙上的编号也是这么走的。十一,十二,昨天夜里有人给十二补了一横,把它改成十三。
表上的号排在墙上的字前头。
那人拿起笔,在样本栏里找到我那一行,划掉,把我的名字写到观察栏底下。
编号那一格,他写的是十二。
“十二是墙上那条。”我说。
“墙上那条已经改成十三了。”他没抬头。
“那你写十二。”
他不答,把笔尖往下面一格挪。
那一格是空的。空格左边,病房号那栏已经填了。
三。
三号病房。
我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看。墙上的十二刚被改成十三,表上的下一行接着排十三。
有人在墙上的字还没写全之前,就把名字排到了底下。
“下一格,”我说,“填谁。”
他把笔尖点在那个空格的边上,没抬笔。
“已经填了。”他说,“填的时候,你还没搬进来。”
我把那张表转过来。
他没拦。纸用四角胶带粘在桌面上,粘得老实。观察栏底下压着三号病房那一格,姓名栏空着,编号栏填了十四。
“十四还没上墙。”
“写表不看墙。”
“看什么。”
“看谁先到。”
我数了一遍样本栏被划掉的名字。划掉一个,前面补一个号。十一到十四,中间跳过两回,补号的先后顺序,跟墙上一模一样。
有人先在这张表上排号,再把号写到走廊的瓷砖上。
墙是抄的,表才是原本。抄的人只抄上面写好的数,改一笔,后面就跟着错一格。十二被人补了一横改成十三,表上排在十二后面的,正好是十三。
我拿起笔。
“你干什么。”研究员说。
“填一格。”
“那一格不是你的。”
“它空着。”
“空着也不是你的。”
我把笔尖落在三号病房那一格,写了两个字:陈默。编号那栏我没动,留着空。
他伸手来夺笔。我先松开,笔掉在表上,滚了半圈,停在他手边。
“号不能空。”
“我没号。”我说,“十九床不写在袖子上,也不写在你的表上。”
“空着号,点名点不到。”
“点不到,就别点三号。”
“你换不掉那一格。”
“换不掉,你自己划。”
他低下头看那一格。笔帽拧开,又拧上。表格的横线被他用指甲压出一道白印,压到底,也没落笔。
他最后没划。他把表翻过去,塞进桌角那叠纸的最底下。
“下一格,明天填。”
我退出值班室。走廊里没人还站着,地上横着几件撕开的护工服,袖口那截号都留着,人不见了。姓赵的那本册子泡在脚印里,翻开的那页还是空白的。
回屋之前,我数了一遍墙上的编号。
十三还在。往下多了一格。
十四,已经有人替我补好了。
蒋一鸣的门缝开着一条线。我走过去,他在门里压着声说:“墙上那笔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补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明天填表的时候,他得亲手写出名字。”我说,“写谁的名字,谁就是排号的那个。”
门缝里静了一下。
“要是他写你呢。”
“他已经写过一回了。”我捏了捏兜里的药盒,“表上的下一格填的是三号。他写我一回,我就把三号那一格钉死在他手上。写谁,谁就得替三号病房挨那一下。”
门缝合上了。里面传来蒋一鸣挪床的声响,床腿刮过地面,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紧接着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轻,在数编号。
我没数。我回屋躺下,把药盒搁在枕头边,一片没动。
墙上那条新补的十四,今晚第一次没跟着别人念。它在等明天有人把名字填进那一格。
今晚我只记一件事:明天进值班室的人,先翻的是表,还是先看我的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