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写完名字,没有马上放下袖子,袖子里还揣着前夜那张废纸,叠成四折,九个名字在里面,他把纸拿出来,就着灯又看了一遍,叠回去,塞进怀里。
到分册处时,郑伯在廊下扫地。
“郑伯,今天上午我去西坊。”
“啊?去西坊做啥?”
“年册要核丁口,有几户去年到今年少了人,底下没注,我去问一问。”
郑伯的扫帚停了一下,又接着扫,“问一问,”他说,“问完了呢?”
季迟没答。
“去吧,”郑伯说,“主簿问起,我就说你去核丁口了,你本来就是去核丁口的。”
西坊的早上比别处来得晚,挨着城墙,太阳要翻过墙头才照得进巷子,巷子里有一半还是青的,石板上结着薄霜。
石场那边已经响起了錾子声,一下一下,隔着好几条巷子传过来。
韦家在西坊中段,两间土屋,门口一棵枣树,树叶掉光了,枝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枣,干瘪了,黑的。
开门的是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头上包着蓝布,手里端着一只簸箕,她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扯着她的衣角,探出半个头来看季迟。
“分册处的,”季迟说,“核丁口。”
妇人把簸箕放下,擦了擦手,“公公,婆婆,分册处来人了。”
屋里出来两个老人,老汉驼背,咳嗽,老婆子眼睛不大好,扶着门框站着。
“四口,”妇人说,“公公,婆婆,我,还有他。”
她把男孩往前推了推,“叫人。”男孩不叫,缩回她身后去了。
“孩子他爹呢?”
“去年开春没的,”妇人说,“石场塌方。”
季迟点点头。
户页上写着,韦大成,乙巳年殁,有殁籍,有诵名人画的圈,那是对得上的。
对不上的是另一个。
韦二妹,年十五,韦家长女。
去年的年册上有她,今年的户页上“五”字刮成了“四”。
“就四口?”季迟问。
“就四口。”妇人说,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两遍。
季迟站在门口,往屋里看,外屋一张桌,四条凳,灶台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着锅铲、笊篱、一串蒜,灶台底下,靠墙根,摆着一双布鞋。
鞋很小,比妇人的脚小,比男孩的脚大得多,鞋面是青布的,鞋头上绣了两朵小花,线是红的,绣得歪歪扭扭,一朵大一朵小,看得出是一个刚学针线的人自己绣的。
鞋底磨薄了,一只鞋帮上打过补丁。
“那双鞋是谁的?”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啊。”她说。
她走过去,弯腰把鞋拿起来,拿在手里翻着看。
“不知道是谁的,”她说,“开春就在那儿了,我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落下的,问了一圈,都说不是。”
她用拇指摸了摸鞋头那两朵花,“扔又不舍得扔,好好的鞋。”
“小姑娘穿的,”老婆子在门口说,“咱家又没有小姑娘。”
妇人没说话。
她把鞋放回原处,放得很端正,两只并排,鞋尖朝外,像是有人随时会来穿上走出门去。
男孩在她身后说:“娘,那是姐姐的。”
妇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哪来的姐姐?”
男孩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那双鞋,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他想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的衣角里,不说话了。
老汉在屋里咳了一阵,咳完了说:“小娃娃,胡说哩。”
季迟在户页上画了押,说了声打扰,出了门,走到枣树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妇人还站在门里,手搭在男孩头上,眼睛看着灶台底下那双鞋。
田家在西坊靠南,一个小院,院墙是碎石垒的,垒得很齐整,田家四口:田老爹,田老娘,田家汉子,田家娘子。
田家汉子是窑工,一早就上了窑坡,家里只有三个人。
“四口,”田家娘子说,“没孩子。”
她说“没孩子”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过很多遍了,田老娘在一旁剥豆子,听见这三个字,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
户页上,田七斤,年十二,田家独子,刮了。
“成亲几年了?”季迟问。
“十四年。”
季迟没有再问。
田家娘子请他进院喝口水,他进去了,院子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柴,劈好的,码成方方正正一垛。
柴垛边上靠着一把小弹弓,弓架是树杈削的,皮筋断了一根,耷拉着。
屋里很静。
季迟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喝水,听着屋里的静,不是没有声音——灶上的水壶在响,田老娘剥豆子,豆荚噼啪裂开,豆子落进碗里,可是静。
像是一个本来该有什么声音的地方,那个声音不在了。
“屋里太静了。”田家娘子忽然说。
季迟抬起头。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门框,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话。
“我老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她说,“少了点吵闹,夜里醒过来,总觉得有人在院子里跑,出去看,什么都没有,”她笑了一下,很短,“我男人说我想孩子想魔怔了,我们又没有过孩子,我想什么。”
她说完,转身去看水壶,季迟看着她看过的那个门框,门框是旧木头的,上漆,漆已经剥了,齐腰往上,漆剥得最厉害的那一截,刻着一道一道横痕。
刀刻的,很浅,每一道旁边刻着一个小字,季迟凑近了看。
最底下一道,刻着“三”。
往上,“四”,“五”,“六”。
一年一道,一道比一道高。
刻到“十二”,停了。
“十二”那一道,在季迟的胸口。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门框边上,脑袋顶着门框,他爹拿刀比着他的头顶,刻一道,季迟站在门框前,没有动。
“那是什么?”他问。
田家娘子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她说,“房子是公公那辈盖的,大概是他们那会儿刻的。”
田老娘剥豆子的手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排刻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来。
吴家是第三户,吴老四,年四十四,石工,吴家剩下四口,一个妇人,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瞎了眼的老娘。
“四口,就四口,”妇人说,“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娃。”
“你男人叫什么?”
“吴老三。”
是底册上吴老四上面那一行,吴老四的哥哥,十年前就殁了,有殁籍。
季迟没有说破,堂屋的墙上挂着一把錾子。
大号的,錾头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錾子挂在一根钉子上,钉子旁边的墙皮被磨出了一道印子,是錾柄日日挂上取下蹭出来的。
錾子上落了一层灰。
“那錾子,”季迟问,“谁用的?”
“没人用,”妇人说,“一直挂着,我家老大小时候想拿下来玩,我打了他一顿。”
“为什么打他?”
妇人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那东西,碰不得。”
瞎眼的老娘坐在墙根晒太阳,听见说话,转过脸来,朝着錾子的方向。
“老四,”她说。
屋里的人都看她。
“老四回来了?”老娘问,“我听见錾子响。”
“娘,”妇人蹲下去,“没人,錾子挂在墙上呢。”
老娘不说话了。
她的脸还朝着那边,朝着那把挂在墙上落了灰的錾子,过了很久,慢慢转回去,接着晒太阳。
季迟从吴家出来,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巷子里,把怀里那张废纸掏出来,展开,九个名字,他拿笔在韦二妹、田七斤、吴老四三个名字旁边各点了一个点,一双鞋。
一排刻痕,一把錾子,还有杜家墙上那顶笠子。
每一家都有一样东西,好好的,还在,可是没有主人,家里人留着它,扔不掉,说不出为什么扔不掉,每一家的户页上都刮了一个字,盖着修订印。
每一家的人都说,就这几口,一直就这几口,九个人,四户他见了,四样东西,他把纸叠好,放回怀里,回分册处要往东走。
他往西走了一段,走到西坊最西头,城墙底下。
那里有一间土坯屋子,背靠着城墙,屋顶的茅草黑了,塌了一角,门前一小块空地,种着几棵葱。
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裹着一床旧被子,坐在一张矮凳上,脸朝着太阳,太阳刚翻过城墙,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半白的头发上。
她很老,很瘦,一动不动,像一截晒干的木头。
季迟认得这间屋子,不是来过,是在底册上见过,西坊十七页,第五行,孙氏,寡居,一口,第五行底下,就是那一行空白。
他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只麻雀落在她脚边,啄了两下地上的土,她也没有动,麻雀又飞走了。
季迟没有走过去。
他不知道走过去要说什么,孙氏的户页是对的,一口,一直是一口,没有刮痕,没有修订印,他没有理由去敲她的门。
他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她晒太阳,看她身后那段城墙,墙根底下的土是软的,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分册处,快晌午了,郑伯在廊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没在看,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核完了?”他问,眼睛没睁。
“核完了。”
“对得上吗?”
季迟站在廊下,想了想,“户页和人对得上,”他说,“人和屋里的东西,对不上。”
郑伯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吃饭,吃饭,”他说,“饭都要凉了。”
季迟去灶房盛了一碗饭,端到自己案前,吃了几口,吃不下了,他把碗推到一边,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九个人里,还有五家他没去:罗阿水,马驹,孟九娘,胡招娣,石小栓。
那些东西都还在,挂在墙上,摆在灶下,刻在门框里,它们的主人去了哪里,户页上没有写,屋里的人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从上往下走:韦二妹,年十五,田七斤,年十二。
季鸢十四。
他把纸折起来,又打开,手指停在“杜满”两个字上。
人没了,总得有个去处,死了的人有坟,杜满没有坟,这九个人,就只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