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冯迁把一沓欠单放在季迟案上。
“典名铺报上来的,”他说,“逾期的都在这里,你对着户页,一户一户对出来,抄一份清单给我,户主,丁口,欠数,逾期几月。”
“是。”
“不急,”冯迁说,“十月初一前给我就行,拟名单那天,我要它在案上。”
他端着茶盏走了,季迟看着那沓欠单。
纸是典名铺的纸,黄,厚,每一张右上角都盖着一个小小的“典”字印。
一张一户。
他数了数,西坊六十一张,南坊二十四张,东坊九张,北坊没有。
季迟知道这份清单是做什么用的,冯迁要拟名单,名单要从这里头挑,他抄出来的每一行,都可能是三十个里的一个,他把欠单理齐,压在镇尺底下,先抄年册。
年册立冬前要交。
一整个白天,那沓欠单就压在镇尺底下,露出一截黄边,他抄年册的时候不看它,蘸墨的时候,眼角总扫得到。
对欠单是晚上的事,郑伯走了以后,季迟点起灯,把西坊的户页搬出来,一页一页翻,一张一张对,户主,丁口,欠数,逾期几月。
他写得很快,一行一行,像在抄年册,马家,丁口四,欠四两二钱,逾期八月,罗家,丁口二,欠一两六钱,逾期五月。
韦家……
对完西坊,已经过了二更,他揉了揉眼睛,把清单翻过来,在背面随手把西坊的丁口加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
在分册处两年,他抄过的每一坊都要自己加一遍总数,和底册、年册对一对,对得上,心里就踏实,郑伯说他多此一举,冯迁没说什么,三百九十一。
他停了笔。
去年西坊的年册,他记得是四百一十二,去年的年册是他抄的,抄完了,他也加过一遍,四百一十二,三百九十一,少了二十一。
他起身,去东屋的柜子里找去年的年册副本,副本锁在柜子里,钥匙在郑伯那里,可郑伯的钥匙就挂在廊柱上,从来不收。
季迟拿了钥匙,开了柜子,把副本抱出来,放在灯下。
他没有先翻到末页看总数,而是从西坊第一页起,一页一页把丁口重新加了一遍,加到末页,再去看末页上自己去年写的那个数。
四百一十二,没错。
少二十一个人,不奇怪,一年里,人会死,会走,会被削,他把这一年的殁籍、迁籍、削籍都翻出来,一样一样算。
殁:六人。
每一个都有殁籍,有诵名人的画押——陈婆子不识字,画的是一个圈。
削:十一人。
去年大寒补天,额十五,西坊出了十一个。
每一个在户页上都有朱注,“乙巳补天削”,旁边盖着司名台的印。
迁:二人。
迁去石门屯,有迁籍,有屯长回执,新生:五人,四百一十二,减六,减十一,减二,加五,三百九十八,他又算了一遍,三百九十八,户页上是三百九十一。
差七个。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两个数,灯芯爆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扫帚倒了,啪的一声。
季迟没去扶。
七个人,没有殁籍,没有迁籍,也没有削注,账上没有他们走的那一笔,可他们不在了。
他把去年的副本和今年的户页并排摊开,一户一户对,这回不看总数,看每一户,去年几口,今年几口,差了的,有没有注,对到第三页,他找到了第一个。
罗家。
去年三口:罗阿水,二十六,窑工,妻何氏,母罗孙氏,今年两口:妻何氏,母罗孙氏。
罗阿水没有了。
没有殁籍,没有削注,没有迁籍,他就是没有了,像一个字从一行里被拿走,剩下的字往前挪了挪,把空补上了,季迟把户页举起来,对着灯。
丁口那一栏,“二”字底下,纸是起毛的。
刮过。
刮掉的是一个“三”,刮完了,重新写了一个“二”。
写得很好,墨色和旁边的字一样,不对着光看,看不出来,他又去翻底册。
底册上罗家那一行,丁口也是“二”,也刮过。
“二”字旁边,盖着一方小印。
分册处的修订印。
修订印是改户页用的,人死了,人走了,丁口要改,改完了盖这方印,这方印平时锁在冯迁案下的抽屉里。
季迟放下罗家那一页,接着往下对,找到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快了,他知道该看哪里:丁口一栏,修订印,对着灯,看纸起不起毛。
每找到一户,他就把户页翻过去压在左手边,压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他对到了四更,西坊七个,和那个差数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南坊他也对了,两个,一共九个,他把九个名字抄在一张废纸上:
“杜满,年十九,采石。
西坊杜家次子。
罗阿水,年二十六,窑工,西坊。
韦二妹,年十五。
西坊韦家长女。
马驹,年三十一,脚夫,西坊。
吴老四,年四十四,石工,西坊。
田七斤,年十二。
西坊田家独子。
孟九娘,年五十,寡居,西坊。
胡招娣,年二十。
南坊胡家次女。
石小栓,年九,南坊。”
九户的户页,丁口栏都刮过,都盖着修订印,季迟又把欠单翻了一遍,九户里有七户在欠单上,欠数都不大,一两二两,另外两户,田家和孟九娘,不在欠单上。
不欠钱的两户,也少了人。
他盯着“田七斤,年十二”那一行。
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不采石,不烧窑,不欠典名铺的钱,他想不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拿什么去抵。
“账对不上?”
季迟回过头。
郑伯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您怎么来了。”
“起夜,看见这边还亮着。”
郑伯走进来,把灯笼搁在门边,也不看桌上摊着的东西,只看着季迟,“啊,一宿没睡?”
“账对不上,”季迟说。
郑伯没问哪本账,他在季迟对面坐下,伸手把灯芯往下拨了拨,屋里暗了一点。
“我跟你说,我在分册处三十一年,”郑伯说,“账对不上的时候,多了去了。”
“那您怎么办?”
“我先不问账,”郑伯说,“我先问问,这是谁的账。”
季迟看着他。
“是谁的账,就是谁的事,”郑伯说,“不是你的账,你对它做什么?对出来了,你打算拿给谁看?”
季迟没说话。
郑伯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九个名字的废纸,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
他站起来,提起灯笼。
“天快亮了,”他说,“睡一会儿,柜子锁上,钥匙挂回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爹当年,”他说,“也爱半夜对账。”
门关上了。
季迟照他说的做了,副本放回原处,柜门锁上,钥匙挂回廊柱,挂在原来那根钉子上,绳结朝外,户页一页一页按原来的次序码回去。
只有那张废纸,他折了两折,没有放回任何地方。
第二天傍晚,季迟去了杜家,杜家在西坊最里头,挨着城墙,三间土屋,一个小院,院里堆着采石用的撬棍和绳子,杜老娘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豆子。
“哟,分册处的?”她看见季迟,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又是年册的事吧?”
“核丁口,”季迟说,“您家几口?”
“五口。”
杜老娘掰着手指头数,“我,老头子,大柱,大柱媳妇,孙子,五口。”
“大柱有兄弟吗?”
“没有没有,”杜老娘说,“就他一个,生他那会儿差点要了我这条老命,后来就再没敢生。”
季迟站在院里,他看着灶台边摞着的碗,六只,他看着墙角,墙角立着一领草席,卷得很整齐,用绳子捆了两道,靠墙放着,席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着墙上。
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着锄头、蓑衣、一串干辣椒,最边上一根钉子上,挂着一顶笠子。
竹篾编的,边上破了一个口子,用麻线缝过,缝得很笨,针脚大一个小一个,像是一个男人自己缝的。
“那笠子是谁的?”
杜老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呀,”她说,“不知道哩。”
“不知道?”
“挂了好些日子了。”
杜老娘走过去,把笠子从钉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不是大柱的,大柱头大,戴不进去,老头子不戴笠子,也不知道是谁落在这儿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扔了吧,又舍不得扔。”
她又把笠子挂回去了,挂的时候,手在笠沿上停了一下,拇指摸了摸那道缝过的口子。
“好好的东西呢,”她说。
季迟看着她的手,锅里的豆子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杜老娘转身去看锅,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季迟站了一会儿,说了声打扰,出了门。
天黑透了,他从西坊往外走,走得很慢,巷子两边的门都关了,门缝里漏出一线一线的灯光,有人在屋里说话,有孩子在哭,有碗碰着碗。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户,户页上一行,行里写着几口,他一路走过去,没有再数。
九个名字抄在那张废纸上,叠好了,放在他的袖子里,袖子底下是他早上写的两个字。
他又想起季家的户页,季守,户主,年四十三,季迟,年十七,季鸢,年十四,季鸢那一行,今年开春刮过,刮完了没有重写,只在行首补了一道朱注:丙午契削。
朱注旁边,盖着昭京司名台的印,印泥朱红,很新,一切合规。
合规的那一个,和不合规的九个,此刻都在他袖子里,隔着一层布,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