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月揉了揉脑门,从地上坐了起来,茫然看了看四周。
心口强烈的刺痛感仿佛还在,她麻木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柄要她命的剑不在了,胸口没有血。
衣服旧是旧了点,却是干净的,用手抹了一把嘴角,也没有血。
风吹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阳光暖暖软软地包围着她。
她没有死。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在鞑子军杀进大岭村前一天。
此时,她正在周家的小院里,院门大开。
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村子里的人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都是妇孺和上了年纪跑不动的老人,还有没人要的孩子。
宋明月的祖母三天前将她以十五两银子卖给了周家那个瘫子做媳妇,昨晚宋明月看到二叔一家在往骡车上装东西,二婶在拔院子里的菜。
那天,阿奶难得一次端了一碗蛋花汤给她喝,就连二叔家的小儿子吵着要喝,阿奶都没肯,然后,她就睡着了,醒来就在周家。
院子里很安静,连鸡叫声都没有,只偶尔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细碎的声音。
前世的宋明月吓坏了,醒来后疯了一样跑回宋家,宋家大门紧锁,她翻墙进去,里面空无一人,粮食没有,被褥没有,院子里养的鸡,羊,骡子没有了,房间里面的东西也搬空了,连前后院种的菜都拔光了。
她在大门口坐了一会儿,眼泪已经流干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一个人很害怕,只得又跑回周家。
以往一路从山下走到家里,一路上不是厨房里飘出香味,就是吵闹打架的声音,儿童嬉戏的声音,甚至鸡飞狗跳的声音,如今安静得让宋明月感到害怕。
一口气跑进了深山,直到一年后,威武大将军沈荣派军队大规模地搜山,才在土匪窝里找到她。
找到她时,她已经像个野人一样,头发又脏又长披在身上,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身上穿的是破布和兔皮拼接成的衣服。
沈荣旁边一个亲卫对她说:“这是我们威武大将军,他有话问你,你要说实话。”
宋明月点点头,全身又脏又臭,只有眼睛是明亮的。
威武大将军沈荣,她以前听娘提起,说威武大将军沈荣是大英雄,她有些激动,威武大将军来了,说明鞑子军已被赶走,她能回村子了。
没想到沈荣只问了一句话:“你就是宋大丫,于伯用十五两银子买来给淮南当媳妇的那个?”
她不知道堂堂威武大将军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也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瘫在床上的少年叫淮南,姓周,叫周淮南。
于是点点头,刚张开嘴要说什么时,一把利剑就刺进了她的心口。
“你这个恶妇该死!将吾主子扔下自己跑了,敢坏吾大计,千刀万剐不足以平吾之恨,去死吧。”她死之前,沈荣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死前,她下意识地捏住了袖口缝的那半块玉葫芦,那是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娘说:“明月,如果有一天回到京城,拿这半个玉葫芦到秦记商行,记住,保护好妹妹……”
娘没有说完就病逝了。
可惜她上一世到死都没有机会去一趟京城,也没有找到被阿奶带走的妹妹。
一想到上一世沈荣手持利剑,怒目圆瞪的样子,宋明月吓得一个哆嗦站了起来。
虽不知道周淮南究竟是什么人,但能被威武大将军称为主子的,恐怕整个大乾国也没几个。
这一世,她不想被沈荣一剑刺死,所以,周淮南要活着,他活,她宋明月才能活。
宋明月走进周淮南的房间。
房间门窗紧闭,她轻轻推开房门,依然是一阵恶臭,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清理了。
这一次她走到床边,周淮南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目,脸色是病态的白,上一世她进来也没敢看周淮南,只被这臭味吓坏了。
这一次,她认真看了一眼周淮南,少年瘦是瘦了点,但真的眉目如画,像娘亲跟她讲的话本里的男人那样,剑眉星目,鼻子英挺,下颌坚毅,只是唇色浅淡,像个睡美人一样。
“你是谁?”少年忽然睁开眼睛问道。
宋明月正看得认真,吓了一跳,退后几步,一直退到窗户边才停了下来。
这一世,周淮南竟没有冲她吼叫,让她滚。
宋明月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我,我是宋明月,哦,就是宋大丫,我奶将我卖给你家了。”
“你走吧,别管我和于伯了,去追村里人,或跑进深山里,能活命就成。”周淮南冷淡地说道。
前世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烦躁地让她滚,所以前世她吓跑了。
“我不走,要走也是一起走,我既被卖进周家,便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宋明月这次很坚决。
为了活命,她也是拼了,这一世怎么也要和周淮南捆绑在一起,他生,她便生,他死,她也活不了。
没等周淮南再说什么,宋明月已经麻利地打开门窗通风,她走到院子里打了水,然后到厨房烧水,还好厨房里的木柴还在。
趁烧水的空隙,她又去隔壁看了看,于伯额头很烫,已经昏睡过去。
宋明月连忙打了点井水,想撕下自己破夹袄上一块布,又怕里面的棉絮掉出来,干脆从被子上撕下一块补丁,用井水打湿布,拧到半干,敷在于伯额头,又用湿冷的布擦拭于伯的手心。
这个方法还是娘教她的,娘说这是外祖母教的。
宋明月找了找于伯房间的柜子,从柜子里找到了半袋面粉,一小袋米,还有一包药。
前世,她从宋家空院子跑回周家时,周家院子里也很安静,鸡窝还在,但里面是空的,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连盐都被人顺走了。
走进一个房间,看到老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她的夫君则躺在床上,整个房间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恶臭味。
她当时吓坏了,低着头不敢上前看,只轻轻叫了声:“公子,你还好吗?”
那少年咆哮着连说了两个“滚”字,她没敢再在这个家待下去,不敢留在村子里面,听村里人说过,要是被鞑子军抓住,直接将四肢砍下来架到火上烤来吃。
惊惧之下,她独自逃往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