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药包,里面有几味她是认得的,前世她一个人在山里,得了风寒就自己找草药,一开始睁眼瞎,大多数不认得,只认得几味,还是娘亲在世时教她认得的。
在山上试得多,有些叫不出名来,但知道是什么作用。
药包里有紫苏,白芷,桔梗,防风,桂枝,还有几味她叫不出名,但知道都是驱风散热的。
粥在锅里用小火熬,点了小炭炉煎上药,再去关上外面的门,从里面锁好,她这才回到周淮南的房间。
屋里的气味散去大半。
“我,我先帮你擦擦身,再换套衣服。”宋明月将热水放下,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袍,她鼓足勇气说道。
“出去!滚!”少年声音很冷漠,如淬了冰一样,眼神很是震惊和羞耻,仿佛听到了一句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说完干脆闭上双目,不再理宋明月。
于伯已经在两天两夜没有来看他了,床头桌子上的一碗水早就被他爬过去喝完,本已经有气无力的他硬是被宋明月的话气得活了过来。
宋明月没理会他的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
既然要和这个男人绑定在一起,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今天才只是第一关。
以前照顾过生病的阿奶,生病的阿娘,但都没有这么臭,如今不仅要面对脏,还要第一次面对一个少年的身体。
这对十五岁的宋明月来说很难,但对于一个在深山里生活了一年,连虫子枯草都吃,为了怕生火被人发现,生鱼生肉都吃过的宋明月来说,这些难关算什么。
“你……做什么,快走开,找于伯来。”周淮南涨红了脸,紧紧捂着自己的裤腰带。
“于伯病了,发着高热,昏迷两天了,锅里煎了药,一会儿给他喝。”她耐心地解释道,她不是非要看他的身子,非要帮他擦身,是没有办法。
“我已经嫁给了你,就是你的妻子,听话,我们今天很忙,清洗干净后,还要想办法给你们做点吃的,家里的粮食不多,鸡窝里的鸡也被人偷了,我还想去镇上买些粮食。
下午我要带你们上山,明天下午,鞑子军就打过来了,时间很紧张。”宋明月看着周淮南又是劝又是哄。
既然周淮南的身份不简单,那这一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的命,哪怕做他名义上的妻子,哪怕这个妻子的名份也只能是现在共患难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活着,要找到妹妹。
沈荣来了就是她退出的时候,这一世但求沈荣不要杀自己,最好的结果便是能给她的未来求得一份富贵闲人的生活。
她想有一天带着妹妹去江南,当一个绣娘。
少年终于还是泄了气,他闭着眼,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地任由宋明月将他的衣服全部脱下,换下床褥,擦洗后换上干净衣服。
直到宋明月离开房间,周淮南才睁开眼睛,他没想到小丫头力气这么大,明明个子不高,却能抱得起他。
虽然他现在很瘦,但也是一个十七岁男子。
他已经三天没有擦洗过,也没有吃过饭。
自从于伯染了风寒病倒后,他都没见过于伯,只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咳嗽声来判断于伯还活着。
他知道于伯病倒前让媒婆花十五两买了村子里宋时的大姑娘来照顾他。
宋明月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时,心还在呯呯直跳,刚才又紧张又害怕又羞耻,差点失手将周淮南掉到床下。
他实在太瘦了,十六七岁的人,身上都是伤。
粥熬好后,三个碗各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摊凉,将药汤倒出来,喂于伯喝下,经过冷敷后,于伯额头已经没有那么烫,人也醒了。
宋明月又回到厨房,将所有的面粉倒出来和好面放在灶间,又一口气喝完自己那碗粥,粥吃到肚子,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也没那么怕了。
她竟不知道周家人平时吃的都是大米和白面,这样的生活,在他们边关的小村子里算是过得很宽裕了,难怪舍得花十五两银子买她。
寻常人家娶个媳妇,也就花五两左右,灾荒年甚至半袋米就能买个孩子。
端了一碗粥到周淮南的房间,房间里的异味已经全散了,外面风大,她关上窗户。
“我扶你坐起来。”宋明月说着就要来扶他。
周淮南想自己坐起来,手撑在背后试了几次,还是失败了。
“于伯怎么样?”他问,以前都是于伯扶他起来的。
“于伯已喝了药喝了粥睡下,他发热,不过现在已经没那么烫,人刚才也醒了。”宋明月答道。
“我先扶你起来吃碗粥,只能先喝粥填一下肚子,饼子我待会再煎。”她说着将周淮南的左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将他扶坐起来。
宋明月明显感到他的双臂是无力的,软塌塌地放在被子上。
刚才擦身子时发现,周淮南不仅双腿断了,浑身也无力,后背和大腿上还长了不少红疹子,应该是没有及时翻身擦干,长期躺在床上造成的。
这些红疹子很痒的,宋明月知道,阿奶那时病了半个月,躺在床上身上也长过红疹子,夜里都睡不好,天天不停喊着想死,后来敷了药,才慢慢好了。
周淮南的背上,胸前还有不少刀伤,有几处箭伤,还有鞭伤,刀伤箭伤是旧伤,鞭伤刚刚愈合。
宋明月同情地看了周淮南一眼,这男人可真能忍,一声不吭,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怎么就受了这么多伤。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棉袍折起来放在他的背后。
“靠着后面坐好,我先喂你吃饱,再去煎饼子。”她说着,端起碗。
周淮南这回没有拒绝,一口接一口地吃完。
宋明月拿起自己塞进袖口的帕子欲帮他擦嘴,见周淮南微微蹙眉,有些窘迫地看了看手中又旧又破的帕子,只有上面娘当年绣的梅花还是那么精致。
“对不起,我,我只有这个,不过,是干净的,我昨天刚洗过。”宋明月解释道,沈荣能尊他为主子,他的身份本应该很尊贵,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落到他们这个小村子里,但骨子里的矜贵气质遮盖不住。
“嗯。”周淮南点点头。
他这是同意了,不嫌弃她的帕子。
宋明月心里一阵欢喜,细心地帮他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