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白光在陈砚眼前碎成一片血色。
“血压还在掉!宫缩乏力,出血量一千二!”
他伸手去够止血钳,指尖却抓了个空。手术台、监护仪、助手的声音,全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他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条线。黑暗砸下来。
再睁眼时,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
陈砚花了三息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身下是硬得硌骨的木板床,稻草味混着霉味往鼻腔里钻。肋骨处传来一阵一阵闷痛,他试着吸气,左胸口立刻抽着疼。他低头,青色粗布外袍上浸着暗红的血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这不是他的身体。
手不一样。他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如今这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崩裂,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陈砚……青云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上来,又腥又涩。后山摘灵草,撞见丹房的女修更衣,被指认成偷窥。执法堂的鞭子抽了三十下,罚完还让人把他拖到这间废屋,扔在稻草上等死。
陈砚闭了闭眼。
他不是没死过。上一世在手术台上,产妇大出血,他连台六小时,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胸口一紧,人就栽下去了。那台手术他救回来了,产妇的命,孩子的命,都保住了。
然后他自己没了。
现在他活在一个被冤枉、被殴打、被丢在破屋里等死的少年身上。
“吱呀——”
废屋的木门被撞开,一个驼背老仆背着个人跌进来,步子踉踉跄跄,膝盖磕在门槛上,却死死护着背上的人没让她摔着。
“丹师……丹师在哪儿?”老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抬头看见陈砚,愣了一下,“你、你是外门弟子?”
陈砚看清他背上的人。
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狐白锦裙,裙摆被泥水和血迹浸透,脸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泛起青紫。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发白,身体在老仆背上蜷成一团。
“疼……”少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气若游丝,“肚子……要裂开了……”
老仆把她放在唯一的木桌上,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请丹师,你看着她——”
“别动她。”陈砚开口。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声音却稳。他走过去,老仆下意识挡在前面,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一个被扔在后山等死的外门弟子,能安什么好心。
“她是狐族修士。”陈砚看着少女按在小腹的手,又看了看她裙摆上那片暗褐色,“逃出来的?”
老仆浑身一僵。
“不管你是什么人,”老仆声音发狠,“别碰我家小姐。”
门外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不紧不慢,三四个人,靴底踩碎枯枝,一路走到废屋门前。
“哟,还真有人往这儿跑。”门外有人笑,“赵师兄,那小子没死透,还有个老头背着个狐媚子来找死。”
“慌什么。”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压住众人,“后山这几间废屋,是外门弃徒待的地方。谁进谁出,我说了算。”
赵坤。
陈砚的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执法堂的副执事,炼气八层,原身那三十鞭子,是他亲手数的。
老仆脸色煞白,往桌边退了半步,把少女护在身后。
“赵执事。”陈砚走到门口,隔着半扇歪斜的木门开口,“这里是废屋,不是执法堂。”
“哦?”门外传来一声嗤笑,“陈砚,你命倒是硬。三十鞭没打死你,还敢管闲事?那老头背上的是狐族逃婚的贱婢,宗门有令,狐族逃奴,格杀勿论。你让开。”
门板被人从外面按了一下,晃了晃。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少女。她的呼吸越来越浅,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按着小腹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又猛地收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疼……娘……”她喃喃,声音已经不成调。
陈砚的心沉下去。
不是普通腹痛。疼到这个程度,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腹部胀满、气促——他上一世在急诊见过太多。可这里是玄渊界,没有B超,没有监护仪,没有血库。他甚至连这具身体能不能站住都是问题。
就在这时,他眼前亮了一下。
像有一层极薄的水膜覆在视野上,世界被重新描了一遍。桌上的少女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半透明的图景,骨、脉、气、血,丝丝缕缕。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眉心漫出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然后在小腹右侧停住。
那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血。积在腹腔里,到处都是。一条极细的脉络绷得发亮,像一根拉满的弦,弦上有个口子,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渗。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宫外孕破裂。
他脑子里蹦出这五个字,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念出来。受精卵着床在子宫外,随着它长大,撑破输卵管,腹腔内大出血。上一世,这是急诊科的夺命急症,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可这里是玄渊界。一个狐族少女,怎么会……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那层水膜似的光微微一颤,一行细字从他意识里浮出来。
【灵鉴·初启】
【探查目标:狐族雌性,孕灵初结,脉络破裂,腹内积血】
【危急程度:濒死】
陈砚盯着那团暗红的影子。他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哪儿破了,血从哪儿渗出来,积在哪儿,还剩多少时间。
“小姐!小姐你撑住!”老仆扑到桌边,颤着手去探少女的鼻息,回头瞪陈砚,“你到底救不救?你不是修士吗?你不是——”
“丹师来了!丹师来了!”
门外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快步走来,赵坤侧身让开,拱手叫了声“孙丹师”。
孙丹师进了屋,看了少女一眼,皱眉:“心魔入体,气血逆行。给她服一颗静心丹,压住心脉,能撑多久算多久。”
“孙丹师,”陈砚开口,“她不是心魔入体。”
屋里静了一瞬。
孙丹师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外门弃徒陈砚。”
“一个弃徒也敢驳我?”孙丹师冷笑,“她腹中绞痛、气若游丝、面青唇紫,不是心魔是什么?”
“是腹内出血。”陈砚说,“她小腹右侧有一条脉络破了,血积在腹腔里,越积越多。静心丹压不住,只会耽误时辰。”
孙丹师的脸色变了。
赵坤在门外笑出声:“陈砚,你一个外门弟子,也懂医?我看你是被打糊涂了。”
陈砚没理他。他蹲下身,与老仆平视:“你信不信我?”
老仆嘴唇哆嗦。他信谁?丹师说心魔,这小子说出血。小姐的命,就在他一句话上。
“小姐她……她昨儿还好好的,”老仆的眼泪掉下来,“她说肚子疼,我还以为是赶路累着了……她、她真的会死吗?”
“会。”陈砚说,“再拖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老仆猛地抓住他的袖子:“救她!求你了!”
陈砚点头。
他站起身,意识里那层水膜似的光又亮了一下。
【急救箱·随魂绑定】
【当前能量:100%】
【可调用:基础手术器械、止血药剂、消毒灵力】
一个模糊的虚影在他手边浮现,像一口半透明的箱子。他抬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手术刀。
刀柄握在掌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稳了。
“孙丹师。”陈砚回头,看着灰袍中年人,“麻烦你让开。”
“你——”孙丹师气得胡子发抖,“男子不可观女子隐疾,这是丹宗禁令!你一个外门弟子,敢当着执法堂的面剖女子之腹?”
“赵坤!”他转头朝门外喊,“这小子要行凶!”
门板被撞得震响。
“陈砚!”赵坤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滚出来。那狐女是逃奴,你护着她,就是同罪。”
陈砚没回头。
他蹲在桌边,手术刀贴着少女的小腹,灵力顺着刀尖渗下去,先封住那根破裂的脉络。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了。他的意识里,那团暗红的影子停止扩大。
“老伯,”他说,“按住她的肩。”
老仆扑上来,死死按住少女的双肩。
少女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已经散了,看向陈砚,嘴唇动了动。
“你……”
“别说话。”陈砚的声音很轻,“我给你把肚子里的血放出来。疼,忍一忍。”
“砰!”
门板被踹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抓住门框。
“男子观女子隐疾——”赵坤的怒吼从门外砸进来,“当诛!”
陈砚握紧手术刀。
刀尖在少女小腹上方一寸处停住,那层水膜似的光把破裂脉络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我能救她。”
他说。
门缝里,赵坤的眼睛瞪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