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只手青筋暴起,木门吱呀作响,随时会被整扇掀开。
陈砚没有回头。他左手按住少女的小腹,右手手术刀贴着皮肤落下,灵力顺着刀锋渗进去,先封住那根破裂的脉络。刀尖下那层水膜似的光把出血点标得清清楚楚,他看得见血从哪儿渗,也看得见封住之后渗速慢下去。
“老伯,按住她的肩,别让她动。”
老仆整个人扑上来,两条枯瘦的胳膊死死压住少女的双肩,眼泪砸在桌面上。
“砰!”门被踹开半扇,赵坤跨进一只脚。
“陈砚,你找死——”
老仆猛地回头,声音嘶得像破锣:“别过来!我小姐在救命!”
赵坤冷笑,抬脚又进半步。老仆一咬牙,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兽骨令牌,朝地上一摔。骨头落地炸开一团白光,化成半透明的屏障,把整张木桌罩在里面。
“狐族护身骨令?”赵坤眯起眼,“你们倒是舍得。”
“这令能挡你三息。”老仆喘着粗气,重新按住少女,“三息够了。”
三息。陈砚心里默数。他左手一翻,从急救箱虚影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针管,针头细如牛毛,是上一世做硬膜外麻醉用的型号,只是箱子里储备不多。他俯身,针尖贴着少女腰侧脊骨间隙刺入,灵力跟着针走,封住痛觉。
“会有点胀。”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屏障上的白光开始裂。第一道裂纹从顶部蔓延下来,像冬天湖面结的冰被踩了一脚。赵坤抬起右掌,掌上聚起一层暗红灵力,朝屏障拍下。
“咔——”
陈砚不再看门口。他右手手术刀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切口整齐,血涌出来,是暗红色的积血。他左手探进急救箱,摸到一根细管和一只皮囊,管子一头接进腹腔,另一头引到皮囊里。积血顺着管子往外流,皮囊一点点鼓起来。
“孙丹师!”赵坤在屏障外吼,“你还站着?”
灰袍中年人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陈砚的动作,手指微微发抖。剖腹引血,切口整齐,血不是喷的,是顺着管子走的,这个外门弃徒的手法他看不懂,可那切口下刀的位置,那条管子的走向,不像乱来。
“我……”孙丹师退了一步,“赵执事,他这手法……像是正经医道。”
“放屁!”赵坤一掌拍在屏障上,裂纹炸开,白光碎成漫天细屑。
老仆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死死按着少女不松手。
陈砚的刀已经缝合到第二层。他右手持针,灵力顺着针尾缠上去,每一针都先封住血管再穿过去。破裂的那条脉络被他用三针叠缝住,血止了。腹腔里的积血引出去大半,皮囊沉甸甸地坠在桌沿。
“灵鉴。”他在心里默念。
那层水膜似的光又亮了一下。破裂处已经闭合,腹腔残余积血正在被灵力缓缓化开,少女心脉的跳动从细若游丝变成了一条能数得清的线。
【灵鉴·探查】:出血已止,气脉回稳,性命暂保。
赵坤第二掌已经拍下来。屏障碎了。
老仆转身挡在桌前,张开双臂。他一介狐族老仆,修为低微,挡不住炼气八层的一掌。可他没退。
“赵执事要杀,先杀老奴。”
赵坤的掌停在半空。他盯着老仆,又看了眼桌上少女——她的脸色居然在回转,先前那层死白褪下去,眉心浮出一点活气。
“你……”赵坤的目光钉在陈砚手里的手术刀上,“你用什么邪术救的她?”
陈砚收针,把手术刀收回急救箱虚影,只留一根细管还在引流。他站起身,这具身体虚弱,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了一下桌角。
“她腹内出血,气血将竭。”陈砚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我缝住破裂的脉络,把积血引出来。静心丹救不了她,只会让她死在你们执法堂的禁令底下。”
赵坤脸色铁青。
孙丹师凑过来,一眼看见皮囊里的暗红积血,倒吸一口冷气:“真是积血……腹内竟能积这么多血?”
“她怀的是宫外之胎。”陈砚说,“胎落错了位置,撑破脉络。再晚半个时辰,失血而死。”
孙丹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心里那套“心魔入体”的说法,此刻站在这里,轻得像一片纸。
“陈砚。”赵坤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男子观女子隐疾,剖腹引血,这是丹宗禁术。你一个外门弃徒,敢在执法堂眼皮底下犯禁。”
“我救人。”陈砚看着他,“你要拿禁令压我,随你。可她活着,这是明摆着的事。”
赵坤盯着桌上少女看了很久。那张脸确实在活过来,呼吸浅而稳,额上的汗收了,手指不再蜷成死爪。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一个快死的人活了。
“好。”赵坤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救她。我拦不住你,可你救的是逃奴。狐族逃奴,宗门有令格杀。你护着她,就是同罪。”
“赵执事。”陈砚往前半步,挡在桌前,“她伤成这样,逃不逃得动都是两说。你要上报,现在就去。执法堂断案,也得等人醒了再断。”
赵坤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等着。”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门。几个随从跟上,靴声远去,后山重新静下来,只剩风吹茅草的簌簌声。
老仆“扑通”一声跪下去。
“恩公!”他额头磕在泥地上,磕了三下,“老奴谢恩公!小姐的命,是恩公给的!”
陈砚伸手要扶,一弯腰肋骨又抽着疼,只能半蹲下来:“起来。她还没脱险,引流管不能拔,得盯着。”
老仆抹着眼泪站起来,回头看桌上少女。她躺在那里,狐白锦裙被血浸透,可胸口在起伏,一下,又一下。
“恩公,”老仆声音发颤,“老奴先前还疑你……老奴该死。”
“你疑得对。”陈砚说,“一个外门弃徒,凭什么信。”
他靠着桌沿坐到地上,脑袋里那层水膜似的光淡下去,灵鉴探查耗神,加上这具身子本就虚,他额上全是冷汗。
【任务完成:救治白芷】
【经验值 +80,当前 90】
【灵石 +5,当前 5】
【医术声望 +10,当前 10】
【百族好感度 +10,当前 10】
【急救箱能量 -10%,当前 85%】
一行细字从他意识里浮过去。他记住了“白芷”两个字。
天光从破屋顶的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暗下去,午后转成黄昏,黄昏又沉进夜里。老仆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床旧被,盖在少女身上。陈砚守着引流管,隔一阵就探一次她的脉。
入夜之后,少女的睫毛动了。
先是手指,再是眼皮,最后是一声很轻的呻吟。
“小姐!”老仆扑到桌边。
白芷睁开眼。她眼神散了一会儿,才慢慢聚起来,先看见茅草屋顶,再看见老仆那张哭花了的脸,最后看见靠在桌脚的陈砚。
她嘴唇动了动。
“孩子……”她声音轻得像气,“孩子还在吗?”
屋里静了。
陈砚看着她。他上一世在急诊说过太多次这句话的答案,每次都难开口。可他看着这双眼睛,忽然发现她眼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金光,那层光不在瞳孔里,在更深的地方。
他下意识调动灵鉴。
那层水膜似的光覆上视野。少女的身体在他眼中重新变成一幅半透明的图景,骨、脉、气、血。可这一次,她眉心深处多了一样东西。
九条淡金色的尾影,其中八条蜷着,一动不动,第九条极淡极淡,浮在封印的边缘。封印本身是一道古老的纹路,从他看不懂的方位盘上来,压在她气海之上。
九尾封印。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不是一个普通狐族少女。
“你先别动。”他压下心里的惊涛,声音照旧稳,“孩子没保住,可你的命保住了。你现在气脉刚回,说话都费力气。”
白芷的眼睛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没保住……”她喃喃,像在确认。
“落错了位置。”陈砚说,“不在该在的地方,撑破了脉络。能保住你,已经是捡回来一条命。”
白芷闭上眼,睫毛湿着。过了几息,她又睁开,看向陈砚,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是医修?”
“外门弃徒。”陈砚说,“会点医术。”
“外门弃徒,敢剖腹救人。”白芷的声音轻,可字字清楚,“你叫什么?”
“陈砚。”
“陈砚。”她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记住什么,“我欠你一条命。”
老仆在旁边抹眼泪:“小姐,赵坤方才来过,说要上报执法堂。这地方待不得了。”
白芷脸上那点活气沉下去。她撑着想起来,一动,小腹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别动。”陈砚按住她肩,“引流管还在,至少留一夜。”
“执法堂的人天亮就会来。”白芷看着他,“你救了我,会连累你。”
陈砚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个等死的弃徒。”他说,“连累不到哪儿去。”
白芷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层淡金色的光在她眼底深处极轻地闪了一下,像是封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瞬,又沉下去。
“陈砚,”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别告诉别人,我身上有……”她顿了顿,把话咽回去,改了口,“别告诉别人我是谁。”
陈砚看着她眉心那道封印,没接话。
他知道她瞒了什么。九条尾影,八条沉睡,一条将醒。一个被追杀的狐族少女,肚子里落错位置的胎,身上压着九尾封印——这背后的事,比他这具身体背的那三十鞭子,重得多。
窗外,后山的风里传来一串极轻的铃响。
老仆脸色骤变,扑到窗边往外看。
“不是执法堂。”他声音发紧,“是族里的人……他们找来了。”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夜色里,后山小径的尽头,两点幽绿的光正一明一暗地朝废屋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