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掀开兜帽的一角,那张脸露在斜阳里,比废屋里初见时清减了三分,眉眼间还是那点白得近乎透明的倦意。
陈砚站直了身子。他手上还沾着药粉和鲜血,没来得及擦。
“你怎么找来的?”他问。
“骨铃。”白芷往田垄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早没了斗篷人的影子,“狐族寻人,靠的是这个。三长老的人先到,我后到。”
她目光越过陈砚,落进草棚里。草堆上那团青黑的囊块还摊在布里,旁边是沾了药汁的碎布和一摊渗进干草的黑水。
“你给她动了刀。”她说。
“动了。”陈砚没瞒,“囊肿,拳头大,贴着一侧脉络。再拖一天,血路一断,人就没了。”
白芷沉默了两息。她迈步进了棚子,在草堆前蹲下,指尖离那团囊块半寸,没碰。灵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一点,绕着囊块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族里的医者见了这个,只会说‘邪祟入腹’,然后灌符水。”她站起身,“你倒好,直接开肚子。”
“不开不行。”
“我知道。”白芷说,“我看得出来。”
她这句话一出口,草棚外那圈退开的人又探出几个脑袋。管事缩在田垄边,脸上写满了不甘。他不敢冲白芷来——狐族圣女的腰牌比长老信物还扎眼——可他那张嘴闲不住。
“圣女大人,”管事隔着十几步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宗门自有丹师,灵鹿有病,该报丹房,该请丹师开方。一个外门弃徒,拿把刀就敢往活物肚子上划,出了事谁担?”
他这一嗓子,把本来散开的人又招回来几个。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丹房刘丹师就在前园配药呢。”
“请他来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白芷没理这些声音。她看陈砚。
陈砚把手上那点药粉往裤腿上蹭了蹭。
“请。”他说,“刘丹师懂行,正好。”
管事一听这话,腰杆立时直了,转身就往前园跑,铜钥匙一路响。没多大会儿,他领着一个人回来。
那人四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灰丹袍,袖口卷着,指甲缝里嵌着药渍。腰间挂一枚外门丹师的木牌,走路下巴微微抬着。他身后还跟了个背药箱的年轻弟子。
“刘丹师。”管事迎上去,把草棚指给他看,“您瞧,就是这儿。一个男修,在养灵鹿的棚子里,把鹿按在草上动了刀。”
刘丹师在棚外站定,先看了一眼草堆,又看了一眼陈砚,眉毛拧起来。
“你就是执法堂罚下来的那个?”
“陈砚。”
“听说过。”刘丹师哼了一声,“男子观女子隐疾,还动了刀,这事传得满宗都是。外门弃徒,不修丹道,不修剑道,专挑女修的隐疾下手——你这路数,是邪门歪道。”
“刘丹师先看病。”陈砚往草堆那边抬了下下巴,“看完再骂不迟。”
刘丹师被这句噎了一下。他到底还是进了棚子,蹲到草堆前,先捏了捏小鹿的脉,又俯身看那团囊块。他的目光在那团青黑东西上停了停,脸色变了一变。
“这是……”
“囊肿。”陈砚说。
“什么囊?”
“气血淤堵,日久成形,裹在肉里的一团死物。”陈砚说,“它贴着脉络长,压着气海,所以人一直疼。丹师若用符水、丹药,药力进不去囊壁,越灌越堵。”
刘丹师的手指在那团东西上虚虚点了两下,没敢真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脸色沉了沉,却没立刻开口。
管事在旁边催:“刘丹师,您倒是说句话。这弃徒是不是胡来?”
刘丹师背着手,踱了两步,把棚里那摊药粉、那半瓶消毒药水、那枚还沾着黑渍的手术刀都看了一遍。
“手法……”他斟酌着词,“确实不是丹道。”
管事眼睛一亮。
“但。”刘丹师话锋一转,“这囊块若是留在腹中,七日之内,人必死。他割出来了,血也止住了,人还喘着气。”
管事脸上的得意僵住。
“那也有可能是赶上巧了。”刘丹师身后那年轻弟子插嘴,“师傅,一个弃徒懂什么——”
“闭嘴。”刘丹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摸过脉没有?她脉里那团淤气,散了。散了就是散了,巧不巧的,我不瞎。”
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
草棚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人。有药园锄草的杂役,有路过的外门弟子,还有两个提着药篮的丹房小童。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往棚里钻。
“真救活了?”
“那团黑东西是啥?”
“刘丹师都认了……”
刘丹师脸上挂不住。他咳了一声,扯了扯袖口,把话往回收:“我认的是病,不是人。这路子野,不符合丹道正统。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一个外门弃徒,私自动刀,该罚还得罚。”
陈砚没跟他争。他蹲下身,从小鹿手边把那块含着药汁的布收起来,又探了探她的脉。
脉象比刚才稳了。
“刘丹师,”他开口,“你说丹道正统。我问一句——她这病,丹房治得了几成?”
刘丹师没答。
“治不了。”陈砚替他说了,“丹房能开活血化瘀的方子,能开镇痛的灵草,可她腹里那团东西,药力化不开。你们把符水灌下去,只当是邪祟,灌完了人还是疼。疼到第七天,人没了,你们记一笔‘灵兽暴毙’。”
草棚外安静了一瞬。
“今日我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割出来了。”陈砚说,“血止住了,脉稳住了,三天后能下地。这是疗效。”
刘丹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最后只哼了一声。
“疗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盯着陈砚看了两息,转身就走,“走,回丹房。”
年轻弟子跟上去:“师傅,那这事儿——”
“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草棚,沿田垄往前园去。走到半路,刘丹师忽然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草棚,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走了。
管事看他走了,又看看白芷,到底不敢再留,缩着脖子溜了。围观的人也跟着散。
棚里重归安静。
白芷在小鹿身边蹲下,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方,灵光透进去探了探。
“创口封得干净。”她说,“你这一手,狐族里找不出第二个。”
“上一世练的。”陈砚说。
白芷没问他上一世是什么,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解开系绳,往陈砚面前一倾。
几缕莹润的绿光从锦囊里淌出来,落进他掌心——是三株寸许长的草,通体碧透,根须上还带着一点湿土,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苦又回甘的凉气。
“鹿灵族的谢礼。”白芷说,“鹿灵一族天生亲和灵药,这是他们园子里养出来的一味补血草,寻常丹房求都求不到。小鹿的娘托斗篷人转交的。”
陈砚捏起一株,灵鉴的光覆上去。
【补血草:鹿灵一族培育灵草,益气生血,可入药亦可炼化】
“谢了。”他把草收进随魂急救箱的虚影里,“比灵石实在。”
白芷看了他一眼。
“灵石也有。”
她另一只手翻过来,掌心托着十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白色灵石,边缘泛着极淡的光晕,一看就是好货。
“你救小鹿,鹿灵族欠你人情。人情不好还,他们折成这个。”白芷把灵石递过来,“三长老让我带的,说往后你缺什么,往狐族递话。”
陈砚接了。十枚灵石入手温凉,他意识里那行字紧跟着跳了一下。
【灵石 +10,当前 15】
【百族好感度 +10,当前 20】
【医术声望 +20,当前 35】
他手上没停,把灵石收好,又去看小鹿。少女睡得沉,脸上那层白褪去了些,鹿角根那圈青纹不再颤,只余一道浅浅的痕。
“她三天不能沾水。”陈砚说,“头两天别挪动,煎补血草给她喝,一株分三剂,温水化开就行。”
“记下了。”白芷说。
她起身要走,走到棚口又停下。
“陈砚。”
“嗯。”
“方才那个刘丹师,”白芷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是服气,他是怕。”
“怕什么?”
“怕你这手本事。”白芷说,“丹宗外门丹师,配了半辈子药,治不好的病,被你一把刀开了。这种事传出去,丹宗的脸往哪儿搁。”
她抬脚走了。青灰色的身影沿田垄远去,骨铃没响。
陈砚站在棚口,看着她的背影缩成一个点。
他没多想。他转身回到草堆边,把手术刀、消毒药水、剩下的止血散一件件收回急救箱虚影里。刀上的黑渍他没舍得用灵力洗,只拿碎布一点点擦。
擦到一半,意识里那层水膜又亮了。
【救治鹿灵少女:完成】
【经验值 +50,当前 190】
【灵力修为 +1,当前 3】
他愣了一下。
灵力修为涨了这一层,来得没头没尾。他闭上眼,试着把体内那点灵力往指尖引。原先那点薄得像雾的灵力,如今稠了些,顺着经脉走一圈,指尖能凝出小半寸长的光。
灵鉴跟着一亮。
【灵鉴反哺:救治过程灵力运转,修为提升】
原来是这个。他每动一次刀,灵力就得跟着走一遍脉,救的人越多,这层修为涨得越快。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点灵力收回去。
可就在灵力收梢的那一瞬,意识深处那层水膜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他催的。
一串陌生的字迹浮上来,像是被这场手术从头到尾的灵力运转唤醒的:
【医道境界:医徒】
【经验值 190】
陈砚盯着那两行字,等了等。
水膜上的字亮了一瞬,没有翻转,也没多出什么“突破”二字。他先前救治白芷、诊断小鹿、执法堂反将赵坤,那些经验一直堆着,堆到今日这场手术刚好攒够一百九十,可医道境界那一栏,还是“医徒”。
他皱了皱眉,把意识沉进水膜深处试着去触那行【医道境界:医徒】。指尖灵力刚碰上去,水膜上的字微微一颤,随后一行小字从字缝里渗出来:
【经验值满200级晋阶,需静室引气,非此刻可成】
陈砚看着这行小字,慢慢明白过来。
医道境界的晋阶,经验是引子,可引子到了,还得有个安稳地方把这股气理顺。眼下他站在药园草棚里,棚外是田垄,棚里是刚动过刀的病人,一身的汗还没干——这时候强行冲级,是拿自己的经脉赌。
他把这行字记下了。
经验一百九,医徒。差的那一步,等攒够经验了找个安稳地方再走。
可他的身子还是这具身子。手臂照样酸,腿照样软,真要有人现在挥拳过来,他照样躲不开。
医道涨了,战力没涨。
这层道理他暂时没工夫细想,先记下了。
棚外日头已经偏西,田垄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药园里的杂役开始收工,远远地有人扛着锄头往草棚这边张望,可到底没人敢过来。
陈砚靠着棚壁坐下来,闭了会儿眼。
这一场手术,比他在上一世连做三台还累。这具身子底子太薄,一场小刀,耗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多少。急救箱能量掉到七成,他算了算,往后再动刀,得先攒点补能量的东西。
他正想着,草棚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步子,不是斗篷人的步子。这步子轻,稳,踩在干草上几乎没有声响。
陈砚睁开眼。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草棚门口,一身洗得笔挺的青色丹袍,腰间挂着一枚鲜亮的丹宗外门玉牌,比刘丹师那方木牌高出一档。他没有带药箱,也没带随从。
那人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目光从草堆扫到陈砚手上那枚还没擦净的手术刀。
“刘丹师回丹房,脸色不对。”年轻人开口,声音平和,“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我就自己来看看。”
陈砚把刀收进虚影,站起身。
“看什么?”
“看一个外门弃徒,用什么法子,让配了三十年药的丹师说不出话。”年轻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块被陈砚收起来、还沾着黑渍的碎布上,“你给小鹿用的麻药,是什么方子?”
陈砚心里一沉。
那药是随魂带来的,瓷瓶上贴着字。他方才只顾着救人,撕布蘸药、递药、收布,一整套动作都在人前。管事没懂,斗篷人没问,刘丹师看的是囊块和手法——可眼前这个人,第一句话问的是药方。
“我自配的。”陈砚说。
“自配。”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笑意没变,“我闻过那布上残留的气味。含一味极凉的东西,入口舌麻,却不上头,不伤神。这种药,丹宗的内门丹方里都没有。”
他顿了顿。
“你一个外门弃徒,从哪里配出来的?”
陈砚没答。草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小鹿均匀的呼吸声。
年轻人等了两息,见他不答,也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往桌角一搁,退后一步。
“我叫丹青。”他说,“丹宗外门执事。今日的事,我不追究。可你那个麻药方子,我记下了。”
他转身就走,青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玉简。
他没去碰它。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草棚里,小鹿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又睡沉了。她的呼吸匀得像田垄边那阵晚风,鹿角根那道浅痕在昏暗里几乎看不出来。
陈砚弯腰,把那枚玉简从桌角拿起来。
玉简入手冰凉,凉得刺骨。他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探进去,灵鉴的光跟着亮了亮。
【玉简:丹宗外门执事印信,内附留影一道】
留影只有三息。
画面上是一块布,布上一滴残药。一个青袍人的声音在玉简里响了——不是丹青,是另一个更老的声音:“此方不入丹宗医典,当追其源。”
陈砚捏着玉简,指节紧了紧。
他救人的药,已经顺着丹青的脚,往丹宗去了。
而追这方子的人,来得比他想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