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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5 21:01:39

草棚里那股酸腐的气味混着药草味扑过来,陈砚在门槛外站定,没再往里迈。

草堆上的少女把身子缩得更紧,两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都泛了白。她头上那对鹿角并不长,约莫一掌高,角根处的绒毛被冷汗打湿,贴在青色的纹路上。

“我不进去。”陈砚把声音放低,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摊开垂在身侧,“我是药园新来的杂役,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少女没答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急。她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绞痛掐断了,整个人佝偻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陈砚往前挪了半步。

“你按住的地方,疼了多久了?”

“你走……”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不嫁人,不看病,你走。”

陈砚顿了一下。

不嫁人,不看病。这话他听得懂——玄渊界的规矩,女子隐疾不外传,尤其不能叫男子碰。可眼前这少女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再拖下去,那团在灵鉴视野里一下一下搏动的东西,就要出事了。

他侧过身,把门口让开一半,让外头的日头照进来些。光落在草堆上,他才看清少女身下的干草洇开了一小片暗色,不是血,是汗和草汁混在一起。

“我不碰你。”陈砚说,“你把手拿开,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隔着三步远看。”

少女咬着下唇,没动。

正僵着,棚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尖嗓子先到了。

“什么人!谁让你往药棚里钻的!”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拎着根竹条快步过来,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他看见陈砚站在草棚门口,脸立刻沉下来。

“你就是执法堂罚下来的那个?”他上下打量陈砚,目光在草棚门缝里一扫,脸色更难看,“这棚里养的是宗里收来的灵鹿,都是母的,你一个男修站在门口做什么?看什么?”

陈砚指了指棚里:“里面的人一直在喊疼,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喊疼?”管事把竹条往手心一拍,皮笑肉不笑,“灵兽换毛、闹肚子,哪有不叫的。你一个新来的杂役,管得着吗?赶紧滚回去锄你的草。”

他伸手就要把草棚门合上。

“再拖一天,她就不是叫疼了。”陈砚说。

管事的手停在门上。

“你说什么?”

“她小腹里长了个东西。”陈砚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青黑色,拳头大小,随气脉一跳一跳。现在按下去还软,等它胀到绷紧,血脉一断,人就没救了。”

管事脸上的肥肉抽了一下。他盯着陈砚看了两息,忽然冷笑。

“你一个外门弃徒,懂什么灵兽?我在这药园管了十二年灵鹿,什么病没见过?”他抬手就往外推陈砚,“走走走,再让我看见你往这边凑,管你是什么人,先绑了送执法堂。”

陈砚退了一步,没跟他拉扯。可他退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草堆——那少女的手已经从小腹上滑开了,整个人瘫在草上,只有鹿角根那圈青纹,一颤一颤。

她在喘,喘得很浅。

陈砚心里那层水膜似的光亮了。灵鉴覆上视野,草堆上的身影化作半透明的图景:小腹正中,一团青黑色的囊块,边缘已经抵住了两侧的脉络,被它压住的血气走不动,全淤在下方。囊壁绷得发亮,再涨一分,就要裂。

他盯了两息,收回目光。

“管事,”他开口,“你上报吧。”

管事一愣:“上报什么?”

“上报有个男修,在药园草棚里接触女修。”陈砚说,“你上报,我等着。”

管事被他这句堵得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笑了:“好啊,你倒是识相。”他把竹条往腰上一插,转身就往药园外走,边走边回头,“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看你这回怎么死!”

铜钥匙一路响着,人走远了。

草棚里只剩下陈砚和那少女。

“你……”她抬起头,眼里那点惊惶还没散,“你为什么让他上报?”

“因为他一定会去。”陈砚蹲下身,隔着三尺的距离,把自己那口随魂急救箱的虚影在意识里打开,“他去了,我才好办事。你现在还有力气说话,说明还能撑一阵。”

箱盖翻开,里面剩的东西不多了。手术刀、缝合针、一小卷线、半瓶消毒药水,还有两个贴着字的瓷瓶。他认得那字——麻药,止血散。都是随魂带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你叫什么?”他问。

少女犹豫了一下。

“小鹿。”她说,“他们都这么叫我。”

“小鹿。”陈砚点头,“你信我一次。我不碰你身上别的地方,只处理你肚子里的东西。疼是免不了的,但我能让你少疼些。”

小鹿盯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她大概在这一刻才听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说场面话。

“我……我不想死。”她声音发颤,“族里把我送来的时候,说我养好身子就接回去。我娘还在等我。”

陈砚没接这句。他把两个瓷瓶从虚影里取出来,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先缠上小鹿的腕脉。

脉象浮而无力,血行不畅,腹中那团东西压着气海,连灵鹿一族的自愈之力都顶不上来。

“忍着点。”他说。

他把麻药的瓶塞拧开,药量不多,只够半次用的。他没直接喂,先撕了一角干净的布,把药汁倒上去,递过去。

“含着,别咽。含到舌头麻了再吐。”

小鹿颤着手接了,塞进嘴里。

陈砚没闲着。他取出那半瓶消毒药水,把自己双手从指根到指尖细细擦了一遍,又擦手术刀。刀身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急救箱能量在意识里掉了下去。

【急救箱能量 -5】

他没理那行字。

“小鹿,”他开口,“你把手放在肚子两边,慢慢按下去。按到疼的地方,告诉我。”

小鹿含着布,说不出话,只轻轻点头。她把手按到小腹两侧,慢慢往下压。

压到一半,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就这儿?”陈砚问。

她点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陈砚的灵鉴再次覆上。那团囊块的位置比刚才又清楚了一分——它不在正中间,偏右,贴着一侧脉络。这个位置,动刀比想象中难。

他闭了下眼,把呼吸放平。

上一世在手术台上,他做过比这凶险十倍的。可那时候有无菌台、有麻醉师、有输血的血库。现在他有的,是一把随魂的刀,半瓶药,和一双刚挨过三十鞭子的手。

手不能抖。

他睁开眼。

草棚外,日头偏了些,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小鹿鹿角根那圈青纹上。陈砚忽然发现,那青纹不是病,是族纹——灵鹿一族的雌性,成年时会显出这个。

她还小。

“小鹿,”他说,“我开始了。你数数,数到一百,就过去了。”

“一……二……”她含着布,声音含糊。

陈砚把手术刀凑近她小腹上方,隔着极薄的一层皮肉,灵力探进去,先封住囊块周围的两条细脉。血行一断,那团东西暂时不会再涨。

然后,他落刀。

刀尖只入半分,避开主脉,顺着囊壁滑开一道极细的口子。青黑色的液体顺着刀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草上。

小鹿的身体绷了一下。

“三十七……三十八……”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砚不敢快,也不敢慢。他用刀尖一点一点挑开粘连的筋膜,把囊块和周围的血肉分开。灵鉴在视野里实时打出一条半透明的线,标着脉络的走向。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草上,他没工夫擦。

“七十一……七十……”小鹿数到一半,声音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别睡。”陈砚声音一沉,“数数,接着数。”

“……七十二……”

陈砚手上的动作快了半分。囊块已经松到一半,剩下的粘连在底面,最险。他屏住呼吸,刀尖贴着囊壁转了一个弯。

“咔。”

极轻的一声,囊块从血肉上脱落下来。

陈砚反手取过止血散,把药粉细细撒在创口上,又凝出一缕灵力封住针眼似的出血点。血很快止住了。

他这才把手术刀放下,长出一口气。

囊块被他用布兜着,放在一旁。拳头大小,青黑色,硬得发亮。

“数到几了?”他问。

小鹿没答。她歪在草上,呼吸浅了,却匀了,脸上那层死白退下去一点。

陈砚探了探她的脉。

稳了。

他这才觉得眼前发花,扶着草垛缓了片刻。这具身子底子太薄,一场小手术,比他在上一世连做三台还累。

意识里那层水膜又亮了。

【救治鹿灵少女:初步完成】

【经验值 +20,当前 140】

【医术声望 未变】

他记住了。

刚要起身,棚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比刚才管事一个人的动静大得多。

“……就是这儿!那弃徒就在里头,还跟那灵鹿关在一块儿!”是管事那把尖嗓子。

“围起来。”一个沉一些的声音发号施令。

十几个人影堵在草棚门口和两侧,把光遮了大半。管事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竹条,脸上是逮着正着的得意。

“陈砚!”他喊,“你私闯灵兽棚,接触女修,这下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说的!”

陈砚慢慢站起来,挡在小鹿身前。

“人赃并获?”他问,“你看见我做什么了?”

“你——”管事往棚里一探,正看见草上那团青黑的东西和那摊药粉,愣了一下,“你把她怎么了?”

“救她。”陈砚说。

“放屁!”管事把竹条一挥,“一个男修碰了女体,还动刀子,你这是要命的事!来人,先把他捆了送——”

他的话没说完。

人群外头,有人开口了。

“谁敢动他。”

声音不高,却像一片冰落进热汤里,堵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围在草棚外的人齐齐回头。

一个穿青灰色斗篷的女子站在田垄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瘦削的脸。她腰间挂着一串骨铃,走动时不出声,停下时反倒叮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同样青灰色斗篷的身影,只是没她走得近。

管事愣了愣,认出来人腰上挂的那串骨铃,脸色变了变。

“你是……狐族的人?”

斗篷人没答。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枚骨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盘绕的鹿形纹,纹路里渗着一点极淡的青色光。牌子一露出来,草棚里那圈鹿角根的青纹,竟跟着亮了一下。

“狐族长老信物。”斗篷人说,“奉三长老之命,护她从青云宗药园取回。你们宗里罚下来的人,动不得。”

管事盯着那骨牌,脸上的得意一寸一寸退下去。他认得这纹——青云宗与狐族有旧约,长老信物所到之处,宗门弟子不得擅动。

“可……可他是男修,碰了我们宗里的灵——”

“她不是你们宗里的灵鹿。”斗篷人打断他,“她是鹿灵一族的幼女,寄养在此。你们宗里收留她三年,本座记这份情。可她若在你们药园里被男修碰了、被你们绑了,这笔账,本座要跟青云宗算。”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往下接。

“还不散?”斗篷人问。

围在草棚外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管事。管事咽了口唾沫,把竹条往腰后一插,讪讪地挥了挥手。

“散,散了吧。”

人潮退开,草棚门口重新亮了起来。

斗篷人走到棚前,低头看了看草上那团青黑的东西,又看了看小鹿的脸色,眼底那点幽绿的光微微一动。她转向陈砚。

“你动的刀。”

“是。”

“止血、封脉,一样不差。”她说,“三长老说得没错,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陈砚没接话。他看了眼草上的小鹿——她还在睡,呼吸匀了,鹿角根那圈青纹慢慢暗下去,不再颤了。

“她还得养。”陈砚说,“创口三天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要是有补血气的灵草,煎一剂给她喝,好得快。”

斗篷人看了他两眼。

“你倒不客气。”

“救人嘛。”陈砚说。

斗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那两个同伴抬了抬下巴。两人上前,小心地把小鹿从草堆上扶起来,用斗篷裹住。

“陈砚。”斗篷人临走前停下,没回头,“三长老让我带句话——青云宗的禁令,压不住你自己的手。你想救的人,救得越多,盯上你的眼睛就越多。”

她抬脚走了。骨铃一轻一重,混着两个同伴的脚步声,沿田垄远去。

草棚里安静下来。

陈砚靠在棚壁上,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缝里还沾着药粉和一点干了的血。

他正要把手擦净,田垄另一头,管事去而复返,身边跟着个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腰悬一枚青色玉牌,走路很稳。

陈砚抬头。

灵鉴的光,毫无预兆地亮了。

那白衣人走近的每一步,灵鉴在他视野里翻出一行细字——

【目标:白芷】

【身份:狐族圣女】

【状态:九尾封印松动】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白衣人走到草棚前,停下。她掀开兜帽的一角。

是一张他见过的脸。

“陈砚,”白芷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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