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姜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将下巴埋进驼色大衣的领口里。午后的江滩没什么人,远处的轮渡正在靠岸,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脑子还嗡嗡作响,想出来透透气,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滨江大道上新栽的樱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某种无声的挣扎。江水浑浊,缓缓东流,对岸的楼群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姜暖站在护栏边,望着江面出神。
三十一岁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从十八岁那年夏天算起,十三年了。她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留校任教,从助教做到讲师,下个学期就能评副教授。她的学生喜欢她,同事敬重她,父母身体健康。她的人生看起来圆满而顺遂,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一直空着。
刚留校任教那两年,母亲每周都要打电话来催她谈恋爱。后来母亲不催了。大概是明白了什么。有一次她半夜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翻相册,翻到一张两家人的合影——那是十七岁的夏天,她和隔壁的江绝站在两家门前的梧桐树下,都穿着新买的夏装,笑得没心没肺。母亲看见她回来了,赶紧合上相册,说“怎么这么晚”。
她没有追问。母女俩心照不宣。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颊上,痒痒的。她伸手去拨,指尖碰到冰凉的耳垂,才想起今天出门忘戴耳环了。早晨出门太急,洗漱的时候想着论文的事,随手套了件大衣就出来了。她现在的日子就是这样,忙忙碌碌,把自己填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隙。空隙里有什么,她不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大概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或者是学生发来的问题。今天下午她请了假,不想处理任何事。她只是想在这江边站一会儿,吹吹风,透透气。
她想起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七岁,坐在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旁边的座位空着。她偏过头去看,桌面上有一本翻开的物理课本,书页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梦里她笑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十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习惯了那个名字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咽回去的感觉。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她在超市看见红豆布丁会下意识地拿两盒,走过生煎店会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听到“江”这个姓会竖起耳朵,看到灰色大衣的背影会心跳加速。
然后是一次次的失望。她曾经在雨天的地铁站口追上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拍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她连声道歉,落荒而逃。那个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怜悯,大概见过不少像她这样失魂落魄的人。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没有理会。江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姜暖,你该醒了。十三年了,他不会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她睁开了眼。
隔着一条慢车道和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江边的护栏旁。灰色大衣,微微侧着身子,望着江面的方向。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他抬手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围巾。那个动作,熟悉得让姜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动作。十七岁的时候,每次从操场回教室,江绝都会用这个动作扶正他歪掉的校服领子。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扶领子的时候会微微侧一下头。她那时候坐在他后面,每天看这个动作看无数遍。
姜暖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风,整颗心都被那个身影填满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姜暖的呼吸停滞了。她看见了半截下颌,看见了那副眼镜的镜架——银灰色的,细边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戴眼镜的方式也很特别,镜架总是一边高一边低,他说是打篮球时撞歪的,她不信,他就笑着说是天生的,她信了。
她的眼眶猛地发酸,鼻腔里涌上一股尖锐的刺痛。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滚烫的、沉重的,十三年了,她每天在心里喊无数遍,现在终于要冲破嘴唇了。
“江——”
一辆公交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
庞大的车身像一堵移动的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车窗玻璃上贴着广告,彩色的画面一格一格地掠过,车窗后面乘客的脸模糊而陌生。公交车不快不慢地开着,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暖死死地盯着车窗,等着它过去。不过几秒钟的事。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公交车驶过,慢车道重新变得空旷。观景平台上的那个身影——
不见了。
护栏边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姜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快步穿过慢车道,跑到刚才那个身影站立的位置。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极淡,却让她的鼻腔一阵刺痛。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吗?还是只是江水的腥气?她分辨不清。
她扶着还带着凉意的金属护栏,手指微微发抖。江面开阔,浑浊的江水缓缓东流,对岸的楼群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她四下张望,观景平台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没有一个是那个身影。
再远处,通往江滩公园的台阶上,一个灰色的人影正拾级而上,步子很快,几乎带着某种逃离的意味。
姜暖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拔腿追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等她稳住身形再看时,那个灰色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台阶尽头的转角处。
她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江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颤。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她用力眨了眨,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空。
十三年了,姜暖。她对自己说。你应该习惯了。
可眼泪还是猝不及防地滑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前三个月,某个普通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敲隔壁的门,等着江绝像平时一样睡眼惺忪地出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姜小暖你催什么催”。可她敲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阿姨探出头来告诉她,江家昨晚连夜搬走了,好像是他父亲工作调动,去了国外。
“你不知道吗?”阿姨诧异地看着她,“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姜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去管。她掏出手机,给江绝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被删除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问他的同学,没有人知道。问他的班主任,只说办了转学手续,档案都提走了。
他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彻底蒸发了,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沙地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我走了”的短信。
后来她考上了京大,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他们约好的城市。未名湖畔的柳树绿了又黄,她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时,会突然抬起头,觉得对面应该坐着那个低头转笔的少年。食堂里吃到糖醋排骨时,她会下意识地把盘子往对面推一推——那是江绝最爱吃的菜。
她谈过两次恋爱,都不了了之。对方说,姜暖,你看起来总是心不在焉,你好像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她无法反驳。
江滩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姜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揉了揉眼睛,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今天也只是又一次错觉吧。这十三年里,她在人群中认错过无数次相似的背影,在地铁站、在商场、在某个转角,每一次追上去,都是一张陌生的脸。她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幻想性识别”,是大脑在过度思念时产生的补偿机制。
她该醒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暖暖,晚上回来吃饭吗?隔壁江叔叔一家回国了,你还记得江绝吗?他今天刚到家,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姜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江滩公园台阶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台阶上打着旋儿,卷起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樱花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她脚边,轻得像一个梦。
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第二条消息。她低头去看,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他说,他在江滩等你。”
姜暖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观景平台,扫过台阶,扫过远处的樱花林。然后她看见了。
在台阶最上面一层的转角处,那个灰色的人影重新出现了。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围巾。这一次,他没有转身离开。他看着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停下来。
隔着一条慢车道、一片观景平台和几十级台阶,姜暖和那个人影隔着春天的风、飘落的樱花和十三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所有的光。可她没有眨眼。
她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