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站在自家单元楼下,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消息还亮着。她抬头看了看五楼,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母亲大概正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烟火气隔着几层楼都能闻见。
她在楼下站了将近十分钟,脚步迈不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不在?怕他在?怕十三年等来的又是一场空?还是怕见到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电梯停在五楼,门打开,熟悉的走廊和熟悉的防盗门。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春节时贴的,红纸边角卷了起来,被母亲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了。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鞋架旁,多了一双男式的皮鞋。黑色,系带,鞋跟磨得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她父亲的拖鞋和母亲的棉拖,中间隔着一双毛绒拖鞋,是她自己的。那双皮鞋放在最边上,像是小心翼翼地不占太多地方。
姜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暖暖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炒菜的滋啦声,“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她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处,目光越过客厅。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她认得那件大衣——跟刚才在江滩上看见的那件一模一样。
阳台上,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比记忆中高了一些,肩膀宽了,背挺得笔直。他正看着楼下的江滩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剪得很利落,但后颈处还是有一小撮碎发不服帖地翘着,跟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姜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步都迈不动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盖过了厨房里的炒菜声和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生怕一眨眼他又消失了。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绷紧。他慢慢转过身来。
姜暖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更硬朗了。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鼻梁上架着那副银灰色的细边眼镜,跟以前一样,镜架一边高一边低。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又黑又亮,像深秋时节被雨洗过的天空。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在翻涌——愧疚、紧张、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某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姜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阳台上的江绝,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菜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走到姜暖身边,轻声说:“你们聊。我去楼下买瓶酱油。”
“妈——”
母亲已经换了鞋,拿着钱包出门了。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把走廊里的光关在外面。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轻轻的,像背景的流水声。
江绝慢慢从阳台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站定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姜小暖。”
三个字。跟十七岁一模一样的语气,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叫一个每天都会叫无数次的名字。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也沙哑了些,但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无数圈涟漪。
姜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住嘴唇,用力眨了眨眼。“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他点头,幅度很小,“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客厅里的挂钟在走,秒针每走一格就发出一声轻轻的滴答。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雨。
“十三年。”姜暖开口,声音在发抖,“一句话都没有。连一个短信都没有。”
江绝的下颌绷紧了。他低下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姜小暖,对不起。”
姜暖看着他站在面前的样子,看着他那副扶过无数次的老花镜,看着他后颈那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指。她等这句“对不起”等了十三年。在无数个夜晚,她想象过自己会怎么回应——打他、骂他、转身就走、永远不原谅他。可此刻他站在面前,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愤怒和质问全都使不上力气。
她只想确认一件事。
“你走了以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想过我?”
江绝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说:“每一天。”
“骗人。”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连一个消息都不给我。”
江绝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但还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是怕再靠近一点她就会后退。“我不能。”他说,声音很涩,“那些人盯着我。我爸被他们扣了把柄,我如果联系你,他们会找你。”
姜暖抬起头看着他。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红,眼周是熬夜很久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三月的天气不算热,但他额角湿了一片。
“所以你就在江滩上远远看我?”她问。
江绝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三天。”他说,“每天下午,你都会经过那里。”
姜暖想起刚才在江滩上那个灰色的人影,想起他转身拾级而上的背影。原来那不是错觉。原来他真的站在那里。他看见了她,却转身走了。
“刚才,”她的声音很轻,“你明明看见我了。你为什么要跑?”
江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如果你已经不想见到我了,我站在那里只会让你为难。”
姜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拳,打在他胸口。力道不轻,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又打了一拳,然后又一拳,越打越用力,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
“江绝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碎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不想见你?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一个人扛着这些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江绝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站在那里任她一下一下地捶,直到她的力气渐渐耗尽,拳头变成虚虚的推搡,最后变成攥着他衬衫领口的手。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把她拢进怀里,很轻很轻地抱着,像是怕用力了会碎。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什么话都没有说。
厨房里传来焦味。灶台上的锅烧干了。
姜暖先回过神来。她从他怀里挣开,抹了把脸,快步走进厨房关火。锅底糊了一层,冒着黑烟。她打开抽油烟机,把锅扔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冷水冲在滚烫的锅底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白汽。
她背对着客厅,撑着水槽边缘,用力深呼吸了几次。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厨房门口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姜小暖。”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一小段距离。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着水槽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他的衬衫领口被她攥皱了,胸口还留着她的泪痕。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乌青,眼角有细纹,比十三年前老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十天前。”
“住在哪儿?”
“江滩那边的酒店。”
“为什么不住家里?”
“不想让爸妈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他说,顿了顿,“也不想让你看见。”
姜暖看着他。他瘦了很多,下颌线削尖,颧骨突出。那件灰色大衣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像是尺码偏大了。他以前打篮球,肩膀很宽,穿什么衣服都能撑起来。现在肩膀的骨架还在,但上面覆着的肉薄了,撑不满衣服了。
“你这些年,”她问,“过得怎么样?”
江绝沉默了一会儿。“刚开始很难。”他说,“我爸被调查,我妈身体不好,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后来好了一些,但一直不敢放松。赵明诚那边的人盯着我们,我不能出错。”
姜暖听着,手指在水槽边缘攥紧了。
“后来我爸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他的心脏撑不了几年了。他跟我说,想回国。想再看一眼老房子,再看一眼你。”江绝顿了顿,“所以我回来了。”
“你回来,是因为你爸。”姜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绝看着她。“他让我回来的。”他说,“但他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是我想回来。想了十三年。”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抽油烟机在嗡嗡地响。灶台上的焦味还没散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江水气息。姜暖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跟十几岁时一样。
防盗门响了一声。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酱油。“楼下超市的酱油卖完了,我跑了两条街……”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气氛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妈,”姜暖开口,“锅烧糊了。”
母亲看了看水槽里的锅,又看了看江绝,再看看姜暖红肿的眼睛,最后什么也没问,把酱油放在灶台上。“糊了就糊了,重做一个。”她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小绝,今晚就在这儿吃。阿姨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江绝看着姜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姜母背对着他们切西红柿,声音很平常,“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姜暖从厨房退出来,走到客厅里。江绝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里还在播新闻,换成了国际新闻,某国发生了地震。茶几上的两杯茶早就凉透了。
沉默了很久。
“江绝。”姜暖开口。
“嗯。”
“你欠我的,不只是十三年的等待。”她偏过头看着他,“你欠我的每一天,都要补回来。”
江绝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了。“好。”他说,“每一天都补。”
姜暖伸出手,越过那个抱枕,放在两个人中间。江绝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把她整个手包住,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厨房里传来西红柿炒鸡蛋下锅的滋啦声,母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电视里在播报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夜有雨,明天转晴。窗外暮色渐沉,江滩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姜暖偏过头,看着窗外。
江面上有轮渡缓缓驶过,汽笛声悠悠地传来,跟很多年前一样。她感觉到江绝的手握紧了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她没有挣开。
十三年的空白,从这一刻开始,一笔一笔地填。
“姜小暖。”
“嗯。”
“我回来了。”
她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厨房的灯光映得柔和了许多。后颈那一小撮碎发还是翘着,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晚自习结束后,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回家,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帮他压平,他说“别弄,我头发天生这样”。她不信,继续压,他就笑着骑车走S形,吓得她抱住他的腰。
那些日子像隔了一层水,模糊又清晰。
“欢迎回来。”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