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绝果然每天都来。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楼下,副驾驶座上放着热腾腾的生煎和豆浆。中午如果姜暖没课,他就来学校接她,两个人去那家面馆吃饭,或者去江滩散步。晚上他回公司处理事务,但每天临睡前一定会给她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随手拍的一张夜景,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很开心”。
他们像是要把错过的十三年压缩进这短短几天里,迫不及待地交换着彼此的生活碎片。江绝给她看他这些年在国外拍的照片——纽约的中央公园、伦敦的雨夜、巴黎的旧书店。姜暖给他看她的教案、她学生的论文、她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他们像两块被打散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但平静下面,暗流在涌动。
周三下午,姜暖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助教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奇怪。“姜老师,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朋友。”
“朋友?”姜暖抬起头,“谁?”
助教摇了摇头:“一个男的,挺年轻的,穿得挺讲究。他说他姓赵。”
姜暖握笔的手紧了紧。姓赵。赵明诚。江绝的合伙人,那个手里握着所谓“证据”的人。她稳了稳呼吸,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姜暖走过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得体,却让姜暖莫名觉得不舒服,像是面具上画出来的,底下什么都没有。
“姜老师,久仰。”他伸出手,“我叫赵明诚,是江绝的合伙人。听江绝提起过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姜暖没有握手,只是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赵明诚收回手,并不尴尬,笑容纹丝不动。“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姜老师聊聊。有些关于江绝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他顿了顿,目光从姜暖脸上滑过,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你们分开了十三年,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你可以直接找江绝谈。”
“跟他谈没用。”赵明诚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江绝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太固执,太想一个人扛。但有些事,你作为他最重要的人,有权利知道。比如……”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比如当年那个案子,江绝的父亲并不是完全清白的。”
姜暖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波动。“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明诚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姜老师应该了解全貌。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今晚八点,城南的半岛咖啡。我等你。”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姜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她想起江绝说过的话——“这个人跟他父亲一样,擅长做局。”她没有拿那张名片,转身回了办公室。
但她心里,到底还是起了一丝波澜。她没有告诉江绝这件事。晚上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江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那你早点休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一夜姜暖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相信江绝,也相信江绝的父亲是被冤枉的。可赵明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十三年,她真的了解江绝的全部吗?他在国外经历了什么,他的家庭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事情,他还有多少没告诉她?
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传来江绝的声音,他在叫她“姜小暖”,可那扇门怎么也打不开。
第二天早上,江绝照例来送早餐。姜暖接过生煎,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江绝,昨天赵明诚来学校找我了。”
江绝正在给她拧豆浆盖子,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找你?说了什么?”
“他说……”姜暖看着他,声音很稳,“他说你父亲当年并不完全清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江绝把豆浆递给她,然后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再睁开眼时,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坦诚。
“我父亲当年确实签过一份文件。”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那份文件是财务审批单,他签了字,但那上面审批的项目在后来被篡改了。原本只是常规的账目流转,被改成了大额资金转移。笔迹鉴定专家说,签名是真的,但其他部分是后期伪造的。问题在于,赵明诚的父亲当时是公司副总,他掌握着所有的文件流转。是他改的。”
姜暖静静听着。
“我父亲被调查的时候,调查组认为他作为财务总监,不可能对这么大的资金变动毫不知情。我父亲坚持说审批时看到的不是那份文件,但没有人信。后来我们出国了,案子没了下文,可污名一直背在我父亲身上。”江绝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赵明诚现在说这些,是想让你怀疑我父亲,让你觉得我回国翻案是别有用心。他在离间我们。”
姜暖把豆浆放在杯架上,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有些凉,她拢紧了些。“我没有怀疑你。”她说,“我只是……不想你有事瞒着我。”
江绝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化了,变成某种柔软的东西。“没有了。”他低声说,“真的没有了。我的全部,你都知道。”
“那你告诉我,”姜暖握紧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做?”
江绝回握住她,力道很稳。“明天我会正式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调取当年案子的全部档案。赵明诚以为他手里那份伪造的审批单能威胁我,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案子的调查组组长,现在还在检察院。他退休前给我父亲写过一封信,说案子有疑点,如果有新的证据可以重新启动调查。那封信我留着。”
他偏过头看着姜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少年时才有的那种倔强。“姜小暖,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们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姜暖松开他的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说:“好。那我明天请假。”
“干什么?”
“陪你去法院。”她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说过不一个人扛的。我说话算数。”
江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眼角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好。”他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姜暖给赵明诚回了电话,用的是一张新买的手机卡。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赵先生,我不关心你手里有什么。我只关心一件事——如果你再敢动江绝,我会让你比你父亲当年输得更惨。”
她没有等对方回答就挂了电话,然后抽出卡,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江面上有轮船的灯火缓缓移动,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星。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光渐渐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三年前她没能保护他,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从她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