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绝约的地方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脸低调，藏在一条栽满梧桐的巷子深处。姜暖本来想陪他去，但江绝坚持让她留在学校，说先探探对方的底，他一个人去就够了。临走前，他把一串钥匙塞进她手里。
“我公寓的钥匙，在江滩公寓12栋1803。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你就去那里，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信封，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你交给那个律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姜暖攥紧了钥匙，金属的齿痕硌进掌心。“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绝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放心，我现在可舍不得有事。”
他走了。姜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她捏着那串钥匙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她是不是要锁门了，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回了父母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一切如常。姜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母亲泡的茶，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三年，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三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母亲每年春天都会多买一份年货，每年中秋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她起身去了母亲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在最底层压着一摞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每一个上面都只写着“姜暖妈妈收”。她抽出最上面那封，日期是三个月前。
“阿姨，我父亲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我想回国，想见姜暖。但我怕连累她。您觉得，我该回去吗？”
姜暖把信放回去，合上抽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自己。她走回客厅，坐到母亲身边，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母亲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什么都没问。
“妈，”她闷闷地说，“他回来了。”
“嗯。”母亲应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暖暖，他走的时候求我别告诉你。他说如果那些人发现你知道了什么，会伤害你。这些年他给我写信，每一封都在问你好不好，每一封都在说别让你等他。可你是我女儿，我知道你放不下。”
姜暖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妈，谢谢你。”
“傻孩子。”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这次他要是再敢跑，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晚上九点多，姜暖的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屏幕上跳出江绝的消息：“结束了。我在你家楼下。”
她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母亲在后面喊“穿厚点”，她也没顾上。楼下，江绝靠在车边等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看见她跑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穿这么少？”
“你先说，怎么样？”她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没事。
“比我想的好。”江绝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也坐进驾驶座，打开了暖气。“我那个合伙人，赵明诚，他手里确实有证据，但他也有软肋。”
“什么软肋？”
“他父亲当年是主犯，已经去世了。赵明诚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但他担心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影响他的声誉。所以他想跟我谈条件。”江绝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倦，“他手里有我父亲签字的文件复印件，但那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的，我父亲从来没签过那份文件。我让他把原件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赵家当年的事。”
“他答应了？”
“暂时答应了。”江绝偏过头看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沉，“但我不信他。这个人跟他父亲一样，擅长做局。我怀疑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所以我让律师着手准备，如果他不交原件，就走法律程序。”
姜暖想了想，问：“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很热，“姜小暖，这些年你一个人已经够辛苦了。这件事让我来解决，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姜暖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江绝，我不是那种只会在旁边看着的人。你忘了？小时候你打架，哪次不是我帮你挡的？”
江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少年时一样好看。“记得。初一那会儿有个高年级的抢我篮球，你冲上去就踹了人家一脚，结果我们俩被追了三条街。”
“最后还不是跑掉了。”姜暖也笑了，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他。车厢里暖气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把外面的路灯和树影都晕开了。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不用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不用在回忆里反复描摹他的样子，他就坐在身边，手是热的，笑是真实的。
“江绝。”
“嗯？”
“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每天都来。”
“那周末呢？”
“也来。”
“你公司没事？”
江绝偏过头看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公司可以往后推。你推不了。”
姜暖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又觉得这样没出息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江绝送她到楼下，两人在车里又坐了半个多小时。她跟他讲学校里的事，讲那个和她重名的学生“江然”，讲她这些年去过的地方、看过的小说、教过的课。江绝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错过的十三年都补回来。
“你明天有早课吗？”临走前他问。
“没有，明天上午十点。”
“那……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早餐。你想吃什么？”
“楼下那家生煎，要刚出锅的。”
“好。”他答应得干脆，顿了顿又说，“姜小暖，我以前每天早上都给你带生煎，你还记不记得？”
姜暖推开车门，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记得。你每次都偷吃一个，以为我不知道。”
江绝笑出了声，声音从车里溢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我喜欢你偷吃的样子。”她说完就跑了，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一路小跑进了单元门。身后传来江绝的笑声，被夜风送过来，暖融融地裹着她。
她站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板整理了一下头发，发现自己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动作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家里母亲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她回来，抬起头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姜暖换了鞋，走过去抱了抱母亲，“妈，他明天还来。”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意：“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睡吧。”
姜暖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江绝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明天见，姜小暖。”
她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江绝，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对方秒回：“我也是。”
她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江风声，心里那片荒了十三年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长出草来，嫩绿的、柔软的、带着露水的。
明天早上有生煎，有豆浆，有他。
她闭上眼，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