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市,暑气还赖在水泥森林里不肯走。
温书妍抱着文件袋冲进裴氏大厦的旋转门,冷气兜头浇下来,她打了个激灵。右手那杯美式已经温了,纸杯外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八点五十七分。
离聿川设计院的报到时间,还剩三分钟。
温书妍这辈子最怕两件事:迟到,和让别人失望。可偏偏,这两件事今天险些一起撞上。
为了赶上这场报到,她凌晨五点就起了床,把提前一周熨好的衬衫又熨了一遍,对着镜子把马尾拆了又绑、绑了又拆,最后才定下这副"既不过分朴素、也不抢风头"的模样。出租屋离公司要倒两趟地铁,她怕堵车,硬是比导航多预留了四十分钟。
可她还是差点迟到。
三分钟。她咬了咬牙。
她今天穿得一丝不苟——米白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黑色直筒西装裤衬得腿又长又直,头发挽成低马尾,连一根碎发都用黑色发夹别住了。
低调,本分,不出错。这是她昨晚对着出租屋那面掉了漆的穿衣镜,反复给自己打气时定下的人设。
"小姐,电梯在右前方。"前台姑娘看出了她的狼狈,好心指路。
温书妍道了声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快得像在逃命。她一边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职业性地扫过这栋大厦的中庭——挑高足有九米,玻璃幕墙把晨光切成一片片规则的菱形,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暗交错,像谁精心排布过的光之棋局。
这栋楼的设计,是拿过奖的。她在心里飞快地下了判断,脚步却没停。
电梯间,银灰色的金属门正缓缓合拢。
"等等——"
她来不及多想,左手攥紧咖啡,右手条件反射地探出去,指尖卡进了那道即将闭合的门缝。
门感应到了阻力,顿了顿,重新向两侧滑开。
温书妍松了口气,正要跨进去,脚步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电梯里,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温书妍一米六八,穿了高跟鞋也才堪堪到这个人的肩头。男人穿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肩线平直,像被尺子量过;领带打得周正,却没有一丝匠气,反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他的脸,是那种会让人在财经新闻的标题里记住,却又不敢多看第二眼的脸。
眉骨高挺,眼窝微深,鼻梁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像谁用一根直线划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搭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这栋由玻璃与钢架构成的建筑里,最昂贵、也最冷的一件展品。
温书妍下意识地在心里给他做了个"专业评估"——这个男人,连站姿都是经过计算的。重心、比例、留白,全都恰到好处。
作为聿川设计院的新晋实习生,她太熟悉这种"精确的美"了。可眼前这个人,把这种精确做到了极致,几乎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进来。"
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冰层下的水,冷,却意外地让人想再听一次。
温书妍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电梯门口愣了足足三秒。她慌忙道了声谢,侧身走进电梯,尽量贴着另一侧,与男人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电梯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嗡"声。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咖啡纸杯里冰块融化的细响,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她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那道人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皮囊,谁顶得住。
温书妍,二十四岁,建筑设计专业硕士,今日正式成为聿川设计院的一名实习生。
她出生在南方一座小城的普通家庭,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母亲在图书馆做管理员。这样的家庭给不了她什么捷径,却给了她两样最实在的东西:一张干干净净的履历,和一句从小听到大的话——本分做人,凭本事吃饭。
所以她这一路,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考上来的。别人考研靠关系,她靠的是图书馆里摞到下巴的图纸;别人进大院所靠门路,她靠的是那一沓被评委会打了三个A的作品集。
她的前半生,几乎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低调,本分,循规蹈矩。
可这并不代表,她的心思也和外表一样老实。
她有一个连最好的闺蜜都不知道的秘密——她馋好皮囊。尤其是眼前这种,清冷禁欲、生人勿近、偏偏又长了一张祸国殃民脸的极品。
但她有她的底线。
心可以黄,品行必须端正。
所以此刻,她心里那匹脱了缰的野马,被她用"职业素养"四个字,硬生生拽了回来。
"叮——"
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门开,又合上。没有人进来。
温书妍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男人一眼。
他依然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神情淡漠,仿佛这狭小空间里多出来的她,不过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温书妍说不上来地,有些失落。
她低头去看自己怀里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粗糙的边角。里面装着她的毕业证书、作品集,还有那张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改到满意的——"归屿美术馆"概念方案初稿。
那是她进入设计院后,想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聿川设计院,京市建筑圈的顶尖招牌,多少名校毕业生挤破头都想进来。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外地姑娘,能拿到这份实习offer,靠的全是那套作品集里的真功夫。可也正因为没有背景,她才更要步步小心——在这里,任何一个眼神的失礼、一句话的错漏,都可能被放大成"这姑娘不懂规矩"。
她不能第一天就犯错。
她不该分心。
电梯继续上行。
就在这时,温书妍左手那杯咖啡,因为杯壁上的水珠越积越多,突然开始打滑。
她手一抖,纸杯眼看就要从指尖脱落,直直砸向电梯里光可鉴人的地面——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杯咖啡。
温书妍愣住了。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骨节处透着一丝冷白。他不知何时侧过了身,左手稳稳托住咖啡杯底,另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挡在她的手腕旁,像是怕她被溅出来的咖啡烫到。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
"小心。"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近在咫尺。
温书妍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鼻尖离他的西装不过一拳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是某种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丝雪松的气息,干净得不像话。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对、对不起!谢谢您……"
温书妍像被烫到一样退开,脸颊发烫,语无伦次。
男人却已经松了手,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梯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温书妍知道,自己掌心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却烫得她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五楼,到了。"
温书妍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跨出电梯。走出去两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
那道门缝里,男人终于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书妍看到了一双眼睛——深,极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某一瞬,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电梯门彻底合上了。
数字继续向上跳动: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温书妍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聿川设计院,人事部。
"温书妍同学是吧?"人事总监方姐推了推眼镜,笑得和善,"欢迎加入聿川。你的工位在十七楼,待会儿带你过去。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朝窗外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咱们集团总裁今天恰好也来了,一会儿可能过来巡视。你新来的,见着了记得喊'裴总',别紧张。"
温书妍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惦记着电梯里那个男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入职第一天,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方姐立刻站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裴总,您来啦!这位是今天新报到的实习生,温书妍。"
温书妍顺着方姐的声音转过头去。
方姐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裴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这回实习考核里唯一一个方案被三位评委同时打A的新人……"
温书妍没听清后面的话。
因为门口那个男人,和她记忆里电梯中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那个男人,那个电梯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薄唇轻启:
"温书妍。"
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低而缓,像在咀嚼一个已经熟悉了很久的字。
温书妍浑身一僵,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窜上脑海——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这个男人,已经在心里,念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