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入职第一天，就把集团总裁堵在了电梯门口，还差点把一整杯冰美式砸在他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鞋上。
更疯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神色平静，像完全没认出她。
"裴总好。"方姐已经率先迎了上去，侧身把温书妍让出来，"这位就是今天报到的实习生，温书妍，建筑系硕士，作品集评分全院第一。"
温书妍僵着身子，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才憋出一句：
"裴、裴总好。"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异样——比如，认出她的痕迹，比如，那杯咖啡，比如，那句低低的"小心"。
可是没有。
裴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片再寻常不过的风景。随后，他看向方姐，声音依旧清冷：
"实习安排照旧。今天下午的会议，通知设计院所有人参加。"
"好的裴总。"方姐应得利落。
说完，裴聿转身便走，皮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干脆而疏离。
从头到尾，他再没看温书妍一眼。
温书妍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她分明记得，电梯门合上时，他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沉甸甸地，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怎么一转身，就成了陌路人？
还是说，那杯咖啡、那句"小心"、那一眼，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作多情的幻觉？
"走吧小温，带你去工位。"方姐拍了拍她的肩，没察觉她的走神。
温书妍应了一声，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跟了上去。
聿川设计院占据了大厦的十六到十八楼。十七楼是主创设计区，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京市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架桥像一条流动的银带，车流在午前的光里缓缓蠕动。
温书妍一进来，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图纸、咖啡，混合着新打印机的油墨气。她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她拼了命想挤进来的地方。
方姐边走边介绍，脚步却没停，最后把她领到了靠窗的一个工位前。
"喏，这是你的位置。"
温书妍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那是一个靠窗的独立工位，采光极好，视野开阔，转个身就能俯瞰半座城。桌上已经摆好了全新的办公用品，键盘、显示器、文件夹，一应俱全，干净得挑不出一丝灰尘。
而旁边几个工位，有的还堆着半人高的图纸，有的屏幕灰扑扑的，显然久没人打理。
这个靠窗的位置，在这间办公室里，好得有些扎眼。
"方姐，这是不是……弄错了？"温书妍犹豫着开口，"我一个实习生，坐这儿不太合适吧。"
方姐"哎呀"一声，笑得随意："没弄错，系统里就是这么排的。你们这届实习生里，你评分最高，分到好位置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她压低声音，"这是裴总的意思。"
温书妍呼吸一滞。
"裴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他怎么知道……"
"嗐，"方姐摆摆手，"你是新人，不知道也正常。咱们设计院每年的新人分配，总裁办都会过一眼。你作品集那么出彩，裴总多看你一眼，有什么稀奇？"
温书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异样，又翻涌了上来。
他，真的只是"多看了一眼"吗？
方姐走后，温书妍把背包放下，开始收拾自己的新工位。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间办公室里的什么。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张妆容精致、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你就是温书妍？"
说话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香槟色套装，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抱着一沓文件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书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我是设计院的主创设计师，陈曼，大家叫我陈姐。"她的目光在温书妍脸上、身上，慢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后那扇落地窗上，"新来的，运气不错，一来就坐上了全院最好的位置。"
那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温书妍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陈姐好，我是温书妍，今天刚报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姐轻笑一声，把手里那沓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放，"新人第一周，先把这些往年的项目资料看完，做个整理。下周一例会，我要用。"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带点傲慢的节奏。
温书妍看着那沓厚得能压死人的文件夹，又看了看陈姐摇曳而去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下马威。
她翻开最上面那份资料，是几年前的旧项目，页码乱成一团，显然是被人故意打乱过的。这种活儿，说好听点是"熟悉项目"，说难听点，就是变相的刁难。
要搁在平时，以她的性子，早就一根筋地较上劲了。可今天，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乱序的资料一页页归拢好，然后在电脑前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地看。
因为她的余光，一直不自觉地，往那扇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瞟。
更因为，她脑子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反复地敲打她——
温书妍，那是你的老板。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电梯里那只稳稳接住咖啡的手、那道门缝里的目光，就越是清晰地浮上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啪"地合上文件夹，像要以此斩断什么。
"温书妍，心可以黄，品行必须端正。"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你是来搞事业的，不是来觊觎老板的。"
这招以前很管用。今天，却收效甚微。
临近中午，设计院渐渐热闹起来。同事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一瞥，有人低头耳语，有人路过她工位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温书妍一概装作没看见，埋头整理资料。
直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圆脸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你就是那个三个评委全打A的新人吧？啧啧，难怪陈姐一早就盯着你。"她朝陈姐的工位方向使了个眼色，"你可当心点，那个靠窗的位置，陈姐惦记了半年了。"
温书妍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她问。
圆脸女生耸耸肩："那个工位，之前是留给'归屿美术馆'项目负责人的。结果美术馆项目一直没启动，位置就空着。陈姐一直想坐过去，可上头就是不批。谁成想——"她朝温书妍挤挤眼，"被你一个实习生给占了。"
温书妍心里"咯噔"一下。
归屿美术馆。
她作品集里，那张熬了三个通宵的概念方案，就叫"归屿美术馆"。
这，是巧合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圆脸女生已经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还有，听说今天下午那个会，裴总亲自主持，好像就是为了重启美术馆项目。要真是这样……"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书妍一眼，"你这一来就进核心组，可就不止是运气好那么简单了。"
温书妍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扇落地窗，看向窗外那座她即将要参与设计的城市。
而此刻，在裴氏大厦的顶层，另一扇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裴聿解开了西装扣子，单手撑着办公桌，另一只手，缓缓拉开了抽屉最深处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张便签。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却被细心地压得平整，又被一层透明的塑封膜，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
他伸手，将那张便签取出来，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塑封膜下的字迹。
那上面的字，娟秀，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股笨拙的认真——
"别难过，会好起来的。你值得被爱。——温。"
裴聿盯着那行字，良久，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藏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按捺不住的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手边那张便签上，把"温"字映得微微发亮。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便签握进掌心。
"三年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句呢喃，又沉得像一句誓言。
而楼下十七楼，温书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