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会议室,气氛压得很低。
温书妍坐在长桌最末的角落里,第一次见到了工作状态下的裴聿。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讲的是"归屿美术馆"项目的重启方案,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神经里。
"美术馆的核心,不是把一块地填满,而是让它与城市呼吸。"他抬手,指节在屏幕上一点,"这一点,我不接受任何妥协。"
温书妍听得入神。
这和她作品集里那套方案的立意,几乎如出一辙。
方案讨论环节,有主创提出了异议:"裴总,美术馆的选址在旧工业区,改造成本太高,不如另择新址。"
裴聿没有立刻反驳,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你是想让我把这栋美术馆,建在没有人文记忆的地皮上?"
那人噎住了。
温书妍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太熟悉这种理念上的坚持了——为了留住一片土地的记忆,宁可多花成本。这正是她在那套方案里,反复论证过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长:如果……如果她的方案,也有机会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该多好。
可随即,另一个更清醒的声音就浇了下来:温书妍,你只是个实习生。你连坐在这儿旁听的资格,都是别人给的。
她把那个念头,重新摁回了心底。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是一座她研究了很久、却始终没能真正看懂的建筑——你见过他的图纸,见过他的立面,可真正站在他面前,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浅薄得可笑。
而更让温书妍心惊的是,会议进行到一半,裴聿的目光忽然越过长桌上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只有一瞬。
那一眼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快得像是无心的扫视。可温书妍分明觉得,自己的脊背,在那一眼里绷紧了。
他认得她。
怎么会不认得。
三年了,他找了她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裴聿二十七岁。
那一年,他父母所乘的航班失事,一夜之间,天塌地陷。董事会逼宫,叔父虎视眈眈,二十出头的他被迫坐上那把总裁的椅子,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把自己灌醉在一个不起眼的酒吧里。
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是一个女孩扶住了他。女孩很年轻,穿着酒吧的工作服,手很小,却很稳。她把他扶到路边,没有多问一句,只塞给他一瓶水和一张便签。
"别难过,会好起来的。你值得被爱。"
女孩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说完,她就走了,混进了人流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海。
裴聿只记住了那双眼睛,和一个留在便签末尾的、模糊的姓氏——温。
此后的三年,他翻遍了京市所有姓温的人,追过每一场与建筑有关的比赛,看过无数份署名为"温"的作品。直到半年前,他在一场校园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上,看到了"温书妍"三个字。
和她的那套设计方案。
——归屿美术馆。
而今天,此刻,这个他找了三年的人,就坐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忐忑地、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散会后,人们鱼贯而出。
温书妍落在最后,正要回工位,却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温书妍。"
是陈姐。她倚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
"下午会议的纪要,你来做。"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明早例会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纪要,还有——"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把我早上给你的那堆资料,全部整理成电子档,分门别类。做不完,别下班。"
温书妍握了握拳,又松开。
"好的,陈姐。"
她没有争辩。因为她清楚,在这个地方,一个新人的争辩,只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回到工位,温书妍把自己埋进了那堆乱成一团的资料里。
这一埋,就是四个小时。
等她再抬头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整个十七楼,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她的眼睛酸得厉害,脖子僵得像根木桩,可手头那沓资料,还剩三分之一没整理完。
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温书妍插上耳机,点开,母亲温和的、带着南方小城口音的声音流了进来:"书妍啊,今天第一天上班,还顺利吗?别太累了,妈给你转了五百块钱,晚上吃点好的,别总省着……"
温书妍听着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她赶紧抬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她是温书妍。她是那个在图书馆里通宵画图、靠三个A杀进聿川的温书妍。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种地方哭。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夜色渐深。
温书妍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份资料。她长舒一口气,保存、归档、关机,动作利落。收拾好包,她关了工位的灯,朝电梯走去。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十七楼的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灯,也刚刚熄灭。
温书妍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大厦,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战。
九月的夜,已经有些凉了。
她站在台阶上,正准备去公交站,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哟,才下班啊?"
陈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设计院的女同事。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包,上下打量着温书妍,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扎眼的东西。
"我还当新来的有多勤快,"陈姐轻笑,"原来也就是磨洋工磨到这会儿。那些资料,你该不会就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了吧?"
温书妍站定,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都整理好了,明早例会前会发到您的邮箱。"
"发到邮箱?"陈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转头和身边两个同事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听听,一个实习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温书妍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忍。再忍一忍。这样的羞辱,她在求职路上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可有些羞辱,忍是忍不下的。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台阶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冷峻的、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上车。"
裴聿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这夜色里随手落下的一句话。可就是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让陈姐的笑声,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裴、裴总?"陈姐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
裴聿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温书妍一个人身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温书妍,上车。"
温书妍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陈姐身后的两个同事,已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而陈姐那张精心妆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惊慌,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深深的忌惮。
"我……"温书妍张了张嘴。
"上车。"裴聿第三次开口,这一次,他看向她,眼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极深的东西,"还是说,你想继续留在这儿,听人教你怎么做人?"
这句话,是说给温书妍听的,也是说给陈姐听的。
温书妍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坐进了那辆车里。车门"砰"地合上,把陈姐那张铁青的脸,连同夜风,一并关在了外面。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书妍僵硬地坐着,指尖绞着背包带子,喉咙干得厉害。
"裴总……"她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怎么……您怎么知道,我……"
她想问的是,您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她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帮我。
可话到嘴边,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底整整一天的问题: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裴聿没有说话。
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掠过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良久,久到温书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年了。"
温书妍僵在原地,一颗心,像被人攥住,又猛地松开。
三年?
什么三年?
她死死地盯着身旁这个男人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翻涌而来,却没有一个,能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
而裴聿只是缓缓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了京市浓稠的夜色里。
车窗外,霓虹倒退,流光如河。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三个字,在狭小的车厢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