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夜色里平稳地滑行。
温书妍僵坐在副驾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等了三分钟,也没能等到身旁那个男人,对那句"三年了"给出哪怕半个字的解释。
车里的安静,重得像铅。
她偷偷用余光去瞄他。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掠过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方才那句"三年了",仿佛只是这夜色里一个转瞬即逝的错觉。
"裴总,"温书妍终于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您刚才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
裴聿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忽然打了把方向,车子稳稳地停靠在路边。
温书妍一怔,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她从未说过自己住哪儿。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尾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到了。"裴聿说,语气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书妍的脊背,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谢谢裴总。"
她伸手去推车门,手指搭在把手上,却没动。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
裴聿偏过头,看向她。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金的边。他的眼睛在暗处,深得惊人。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救过一个喝醉的人。"
温书妍愣住了。
"你给他留了一瓶水,一张便签。"裴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便签上写着——'别难过,会好起来的。你值得被爱。'"
温书妍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当然记得。
大学那几年,她在酒吧打工贴补生活费,什么样的醉鬼没见过,早就麻木了。那一晚的事,在她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她确实扶过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确实给他留了张便签,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可她甚至记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记忆里,那个男人很重,压得她几乎站不稳;他身上有很浓的酒气,混着一点雨水的腥味。她把他扶到街边的长椅上,看他靠在那儿,眉头紧锁,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心软了一下。
就一下。
她哪里会想到,那一下心软,会在三年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找到她。
"所以……"温书妍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是因为这个,才……才把我招进公司的?"
裴聿沉默了很久。
"不全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你的作品,很好。配得上这个位置。"
温书妍怔住了。
她听得出,这句话里的认真。那不是一个男人为了哄一个女孩而说的漂亮话,而是一个真正懂建筑的人,对她作品的认可。
这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立刻绷得更紧。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是那个……"
裴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几乎要溢出来。
"三年了,温书妍。"他低声道,"我找了你三年。"
温书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也不知道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开走的。
她只记得,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夜,温书妍失眠了。
她躺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出租屋很小,小到一翻身就能听见隔壁住户的动静。窗外的路灯漏进一点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孤单。
她不是没被人追过。学校里,追她的男生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可那些人,最多不过是在她耳边说几句漂亮话,送几束花。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她的人生轨迹,一点点地,纳入自己的棋盘。
这让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攥着的那种、足以左右她命运的力量。
她是温书妍,她拼了三年,才从南方小城拼到京市,才凭本事杀进聿川。她要的,是靠自己的设计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而不是成为某个男人掌心的一枚棋子,更不是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嘴里那句"靠潜规则上位的实习生"。
可偏偏,一想到电梯里那只接住咖啡的手,一想到他说"我找了你三年"时的眼神,她的心,又不争气地乱了。
她把入职这短短一天,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地,重新捋了一遍。
电梯里,那只稳稳接住咖啡的手。
人事部,那句意味深长的"温书妍"。
靠窗的、全院最好的工位,方姐那句"这是裴总的意思"。
和公司重点项目同名、也和她作品集同名的"归屿美术馆"。
以及,今晚这辆"恰好"出现在台阶下、又"恰好"知道她住址的车。
一个荒唐的、令她心惊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这个男人,蓄谋已久。
从她踏进裴氏大厦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她就已经落进了他布下的一张网里。
温书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半是惊惧,一半是……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某种隐秘的悸动。
第二天,温书妍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公司。
让她意外的是,陈姐对她的态度,一夜之间,翻了个天。
"小温,来啦?"陈姐主动迎上来,脸上挂着近乎讨好的笑,把一杯热咖啡放到她桌上,"昨天是我不对,话赶话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些资料不急着整理,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温书妍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陈姐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对她的善意,是对裴聿的忌惮。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接那杯咖啡。
果然,没过多久,方姐就拿着文件过来了,笑得眉眼弯弯:"小温,好事。领导刚刚定了,把你调进'归屿美术馆'核心项目组。这项目是裴总亲自抓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可要好好把握。"
温书妍握着那份调岗通知,指尖微微发白。
又是他。
工位,是他安排的。项目组,是他安排的。就连陈姐的态度转变,也是因为他昨晚那一句"上车"。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精心摆上棋盘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喘不上气。
午休的时候,温书妍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上午,她坐在工位上,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调岗通知被她压在键盘底下,像一块滚烫的炭。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全是昨晚车里那个男人说"三年了"时,侧脸隐在光影里的模样。
她想问的太多。
问他到底是谁,问他为什么找她三年,问他为什么偏偏选中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个问题,都荒唐得可笑。
她堂堂一个靠作品说话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了?
直到午休的钟声响起,她"啪"地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她受够了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要去找裴聿,把话问清楚。
她坐电梯上了顶层。这一层她从未上来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极简的现代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裴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温书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手,正要敲门——
门是虚掩的。
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她看见,裴聿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的手里,捏着一张被塑封得极好的便签。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那张便签上,温书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娟秀,清瘦,是她自己的。
"别难过,会好起来的。你值得被爱。——温。"
温书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认得那笔迹。
那是她的笔迹。
那是她三年前,随手写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一行字。
可此刻,它正被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书妍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裴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温书妍看见,他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浓烈到极致的东西。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你……到底是谁?"温书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裴聿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抬起手,将那枚便签,轻轻地,放进了她的掌心。
"一个,"他低声道,"等了你三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