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妍是逃也似地离开顶层的。
她攥着那张便签,一路脚步飞快,直到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才敢停下来,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掌心里,那张便签隔着塑封膜,还是温的。
"一个,等了你三年的人。"
男人的声音,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她的胸腔。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本以为,把话问清楚,就能让自己安心。可真正问清楚之后,她反而更慌了。
因为答案,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回到十七楼,温书妍强迫自己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把心思重新压回工作上。
她盯着屏幕上"归屿美术馆"项目组的任务清单,深吸一口气。
温书妍,你是来工作的。那些事,先放一放。
可她发现,根本放不下。
一整个上午,她的效率低得可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文档里却没落下几个字。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把便签放进她掌心的画面。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昨晚裴聿那一句"上车",似乎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
她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隐隐约约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昨晚裴总亲自开车,把新来的实习生接走了。"
"就是那个三个A的新人?啧啧,难怪一来就坐靠窗的位置,还直接进了核心组。"
"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温书妍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头,只当作没听见,快步走了过去。可那几句闲话,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了她心里。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下午,核心项目组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温书妍是唯一的新人,也是唯一的实习生。她坐在长桌最末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还是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时地扫过来。
项目负责人是设计院的总监,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起方案来中气十足。
他正在介绍美术馆的初步改造方案——选址定在京市东郊的一片旧工业区,主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厂房,计划保留原有结构骨架,做"工业遗存"式的改造。
"大家看,这是旧厂房的结构图纸。"周总监敲了敲投影,"整体保存状况良好,我们的初步想法,是在原有钢架结构上直接加建两层,用作展厅和公共空间。"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周总的思路没得说,保留记忆,又节省成本。"
"是啊,这个方案稳妥。"
陈姐更是抢着开口,脸上堆着笑:"周总这个改造思路,我之前也跟团队提过类似的,英雄所见略同嘛。"
温书妍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投影上那份旧厂房的地质勘测报告,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不对。
这份报告有问题。
她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旧厂房建在多年前填平的河汊地上,土层松软,地基沉降数据,明显超出了一个老厂房"保存状况良好"该有的正常范围。
如果这份勘测报告是准的,那么直接在原有钢架上加建两层,是极不安全的。
温书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是个实习生。在这个地方,一个新人在碰头会上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是个建筑师。
她的老师在她毕业那天说过一句话:"做设计,可以不出名,但不能不负责。"
明知道图纸有隐患,却因为怕得罪人而选择沉默,这样的温书妍,她自己都看不起。
散会后,温书妍没有走。
她向周总监的助理要来了旧厂房的全部勘测资料,一个人回到工位,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资料,厚厚一摞,从桩基设计图到历年的沉降观测记录,事无巨细。温书妍一页页地看,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把关键数据一条条地摘出来,再对照规范逐一核算。
她像个侦探,在几十年前的图纸和数据里,一点点地寻找破绽。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窗外的城市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里透出零星的、属于深夜的声响。
这一翻,就翻到了晚上九点。
等她终于抬起头时,窗外的京市早已华灯初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找到问题了。
旧厂房的桩基,当年施工时就存在偷工减料,部分桩基的长度严重不足。经过几十年的沉降,那些"短桩"上方的结构,早已到了濒临失稳的临界点。
这套"保存状况良好"的结论,是错的。
是勘测方出具报告时,把关键的沉降数据"处理"掉了。
温书妍盯着自己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演,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颤。
这是个能把整个项目带偏的隐患。
第二天一早,温书妍把整理好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装订整齐,趁着碰头会开始前,走进了会议室。
她把报告放到周总监面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周总,旧厂房的地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我建议……重新勘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周总监愣了一下,拿起报告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温书妍,"他抬起头,"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质疑这份经手过的勘测报告?"
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质疑。
"凭数据。"温书妍没有退缩,她指着报告上的一处,"旧厂房建在回填的河汊地上,桩基深度不足,这些年的沉降量远超安全阈值。这是我根据原始勘测数据做的推算,周总可以找专业机构复核。"
陈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哟,新来的这是要教周总做事啊?才来几天,连厂房地基都看得懂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书妍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让。
她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地基的事,关系的是将来站在美术馆里每一个人的安全。如果我看错了,我辞职。但如果我没看错——"
她顿了顿,看向周总监,眼神清亮而坚定:
"那这个隐患,现在发现,还来得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笑。
周总监盯着那份报告,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那几页数据上,来回摩挲。
良久,他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会安排复核。"
温书妍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散会后,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身后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温。"
是陈姐。她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书妍,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你还真是……挺能出风头的。"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不过,我劝你别太得意。这设计院的水,深着呢。"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书妍一眼,转身走了。
温书妍站在原地,望着陈姐摇曳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傍晚,温书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大厦。
夜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她既想见、又怕见的脸。
"上车。"裴聿说,语气和那晚如出一辙。
温书妍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隔着车窗,定定地望着他。夜色里,他的眉眼依旧冷峻,眼神却深得让人心慌。
"裴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然,"关于您说的'三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想清楚了。"
裴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地,暗了一瞬。
温书妍握紧了挎包的带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记起来了。三年前,我确实救过一个人。"
"但是裴总,"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三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您等的那个'温书妍',可能……"
"早就不在了。"
夜风掠过,吹乱了她的发丝。
裴聿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而温书妍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别开脸,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也看不见,身后那辆车里,男人缓缓收紧的、握着方向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