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大人既然认得绝魔体。" 村正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那您也该知道,老奴没有骗人。他确实是殷破军的血脉 —— 不是替身,是魔种。"
"魔种" 二字落地,台下死寂。
村正一字一句:"三百年前吞天之战,魔主受创,把毕生魔基凝成一颗种子,封进亲儿体内。种在,主不灭;主归,种可收。这少年生下来就是那颗种子 —— 老奴养他十六年,养的不是少主,是魔主的命。"
血幕里,顾沉的声音响起来,又轻又稳:"你方才还说是容器,现在又说是魔种。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村正说,"容器是鹤大人编的 —— 或者半真半假。鹤大人想让你信你是容器,信自己是随手挑来的炉子,这样你就会恨老奴,恨你爹,恨到想毁掉自己。可你不是容器。你是种。老奴养你十六年,不是等谁来借你的壳 —— 老奴是怕魔主回来,取走你的命。"
"所以我活着的意义,是等他来拿?"
村正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观礼台上,云疏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她见过太多生死,见过正魔相杀三百年,见过镇魔司的牢房一层一层摞起来 —— 可她没见过有人把 "活着的意义" 这四个字,问得这么轻、这么平静。十六岁的少年,被缚在祭台上,血幕罩顶,前有镇魔官,后有村正,全世界都在告诉他 "你只是个物件"—— 他居然还有力气,问一句 "那我呢"。
她忍不住开口:"孙守拙,你养他十六年,就为这一日?"
村正回头看她,老眼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云小姐,老奴也想过不养。可他是个人,不是颗种子。老奴看着他学走路,看着他挨村里孩子的打,看着他把讨来的半个馒头分给村口那条瘸狗 —— 老奴就想着,也许魔主死了,这十六年就白养了,他就还是个人。"
"可他偏偏是颗种子。" 鹤归尘的声音从石兽口中传出,又冷又稳,"孙守拙,你燃血启阵,困了我一炷香,够本了。现在,把魔种交出来。"
"交出来?" 村正笑了,笑得极苦,"鹤大人,魔种在他体内十六年,早已和血脉长在一起。您要取,就得先取他的命。"
鹤归尘没有说话。石兽的眼珠,缓缓闭了下去。
再睁开时,一道白气从石兽口中吐出,如剑,直贯祭台。
村正一步跨到顾沉身前,用后背接下了那口气。青布袍裂开,露出满身的旧伤 —— 刀伤、剑伤、烙伤,纵横交错,像一张写满了的旧账。他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没有落地,逆着风凝成一道血符,死死嵌进石兽的额头。
血符一入石兽额头,整座石兽像活了过来。它的脊背拱起,石质的鳞片一片片张开,发出 "咔咔" 的裂响,那双青幽的眼珠里,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 村正的脸。血符借石兽之躯,与鹤归尘的传音术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石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吼,山体都在晃。祭台的裂隙里,黑气一缕一缕爬上来,像从渊底伸出的手。村正的血符化作一张网,把整个祭台罩住,也把鹤归尘的传音封在石兽体内。
观礼台上,云疏影的眉头微微一动。她看得分明:村正这一燃血,是把毕生修为都烧进了石兽里 —— 筑基九重的命,换一炷香的困局。这笔账,不值。除非…… 他还有别的打算。
她忽然看向渊口。渊口深处,黑气正顺着那道裂隙,一寸一寸,往祭台的方向爬。而村正的背,正对着渊口。
"走!" 村正回头,一把扯断顾沉身上的绳子,"渊里!他们不敢追进去!"
顾沉站着没动。他看着村正的眼睛,问了一个让云疏影都愣住的问题:
"你看着我,为什么在发抖?"
村正僵住了。
他怕鹤归尘,这没错。可方才那一瞬,他眼底的恐惧,分明是对着顾沉的。
"…… 你确实是魔主的血脉。" 村正闭上眼,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不是替身。你是魔种。老奴怕你 —— 不是怕你死,是怕你醒。"
"醒什么?"
村正没有答。他的血已经流尽了,整个人像一截烧尽的灯芯,缓缓跪了下去。跪到一半,他又撑住,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顾沉往渊口的方向推了一把:
"走…… 往渊里走。你娘…… 你娘还在第九狱等你。你活着…… 她就活着……"
顾沉被推得踉跄两步,站在渊口边沿,回头看了村正一眼。老头的青布袍被血浸透了,跪在雪里,像一截插在祭台前的碑。他忽然想:十六年,这老头看着他长大,给他吃,给他穿,替他挨村老们的骂 —— 原来都是在替另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他不恨他。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谁都活得不痛快。
"老头。" 顾沉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养我十六年,是拿我当人养,还是当种子养?"
村正跪在雪里,身子颤了颤,没有回头:"…… 都有。老奴拿你当人养,也拿你当种子养。老奴活了一辈子,就活了这么一件两头不靠的事。"
"那我现在算什么?"
"你算什么,你自己说了算。" 村正的声音越来越轻,"老奴活了八十一岁,临了才想明白 —— 种子也好,人也罢,都是别人嘴里的话。你自己认哪句,你就是什么。少主…… 不,阿沉,你听老奴一句:别管他们叫你什么,你先想清楚,你自己想当什么。"
顾沉怔住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自己说了算。
"想当什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我想当什么?我连 ' 想' 都还没学会呢。"
村正没有再接话。他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就在这时,观礼台上,云疏影动了。
云疏影没有犹豫太久。她来之前,父亲只给了她一句话:"绝魔体若现世,不惜一切带回来。" 她不欠白鹿村什么,也不欠这个少年什么 —— 她是仙庭的天骄,仙庭的规矩,见魔必诛,见逆必清。可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黄绸裹了三层的图谱,想起那行指甲划出来的批注:"此物,非魔非人,是天道自己长出来的一根刺。"
天道长出来的刺。仙庭要拔的刺。她应该拔。可她更想先 "看"—— 看清这根刺,到底扎在谁身上。"带回去" 三个字,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做。
她一步踏出观礼台,金丹九重的威压如实质般铺开,雪沫在半空凝住。十二名金丹护卫紧随其后,结成剑阵,把整个祭台围住。她拔剑,照影剑出鞘,剑光如月,直指血幕:
"孙守拙已死,魔种归仙庭。绝魔体,你跟我回紫霄,可保你不死。"
血幕里,顾沉抬头看她。
隔着那层流动的血,他看见一袭白衣,一柄亮剑,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十六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 村人看他,祭司看他,连阿蛮偶尔看他,都是这个眼神:你是灾星,你是异类,你是该被献祭的物件。
云疏影也是这么看他的。
他想笑。可没等他笑出来,异变陡生 —— 照影剑的剑气,在触及血幕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 "少" 了一截。不是被挡,不是被消,是凭空少了一截,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把那道剑气吞了下去。
云疏影瞳孔骤缩。她后退半步,低头看剑。剑身完好,剑气却凭空缺了一块,那缺口处的光,正缓缓流向血幕。
"…… 吞?"
她第一次,在一个 "祭品" 身上,感到了一丝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