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尘破困了。
石兽的头颅裂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然后是半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鹤归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袭白衣,眼底却沉着几十年的霜。他踏碎石兽的额骨落地,血符在他脚下燃成灰,他连看都没看村正的尸首一眼 —— 镇魔司的人,见惯了尸体。
"孙守拙,你演得很好。" 他说,"可惜,魔种该回家了。"
他抬手,五指虚拢。
顾沉感到胸口一紧,一种被 "抠" 的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 魔种在离体。那颗种子在他体内活了十六年,早已和血脉长在一起,此刻被生生撕开,像连根拔起一棵扎进血肉里的树。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像冰河开冻,一节一节,碎得清清楚楚。
"啊 ——"
他跪下去,血从七窍里涌出来,染红了脚下三尺雪。白发黏在脸上,他抬不起头,只能看见血一滴滴落在祭台上,很快凝成薄薄的红冰。
他疼得想死,却又死不了。疼到极致,他反而静下来,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村正说,他娘还在第九狱。第九狱,九狱的最底层,封着魔主真身的地方。一个 "娘",怎么会关在那种地方?除非 —— 他娘不是被关进去的,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你活着,她就活着。" 村正的话,此刻像一根针,扎进他疼得发木的心里。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活了。也许是阿蛮的蓝布条,也许是村正那句 "你娘还在第九狱等你",也许只是 —— 他活了十六年,还没做过一件自己决定的事。死,是村里替他决定的;活,他要自己选一次。
观礼台上,云疏影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半步。
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 —— 他跪在血里,白发黏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被血幕映的,是那少年自己的光,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爬上来。
"有意思。"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听出来的东西。
剧痛里,他眼前走马灯一样过着一生:村口的歪脖子松,阿蛮的蓝布条,村老们开会时避着他的眼神,孙守拙半夜站在他门口,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 那老头以为他睡了,可他总装睡,他看见老头眼底有东西,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鹤归尘指尖那团幽蓝的光越抽越实,顾沉甚至能 "看见" 它的形状 —— 一颗拇指大的种子,通体幽蓝,表面爬满细密的纹,像一颗被冻住的心脏。种子离体的每一寸,都拽着他的一缕血肉,连筋带骨。他疼得浑身发抖,可抖着抖着,忽然发现一件奇事:那颗种子每离开一寸,他体内那根 "废脉" 就跟着颤一下 —— 不是虚弱,是兴奋,像一匹饿久了的狼,闻见了肉味。
"它在等它离开。" 顾沉忽然懂了,"绝魔体在等魔种离开我的身体,好连它一起吞。"
十六年,这颗种子长在他心里,靠他的血活。可绝魔体也在他体内,饿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口。
"住手。" 观礼台上,云疏影开口了。
鹤归尘的动作顿住,抬眼:"云小姐,这是镇魔司的差事。"
"我知道。" 云疏影说,"可家父说过,绝魔体若现世,不惜一切带回去。您这一剥,他活不活得过今夜,都难说。绝魔体,三千年一现,您剥死了,拿什么赔仙庭?"
鹤归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云小姐果然不愧是云无极的女儿 —— 连 ' 带回去 ' 三个字,都学得一模一样。"
云疏影脸色微沉:"家父的话,我自然记着。"
"记着好。" 鹤归尘说,"记着,就跟我一样,一辈子当仙庭的刀。可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云小姐,你方才那剑气被吞了一截 —— 是绝魔体吞的。你心里有疑问,对不对?你爹让你看住焚魔渊,看住的到底是谁,你问过没有?"
云疏影没有接话。她确实有疑问,但她不会当着鹤归尘的面说。
"鹤大人。" 云疏影的声音冷下来,"家父让我带绝魔体回去,我今日就得带他回去。您若执意要剥,那便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你要与我动手?" 鹤归尘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倒有一丝玩味,"云小姐,你金丹九重,我化神三重。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我知道。" 云疏影说,"可我也知道,化神三重的镇魔官,不会为一个 ' 容器 ',跟仙庭魁首之女结仇。"
鹤归尘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只会让我办事,不会跟我谈条件。好 —— 我让步。魔种归你,残躯归我。他活着回紫霄,你交差;剥出来的魔种,我拿来镇渊。两全。"
云疏影的剑尖微微一沉:"他的命,我说了算。"
"那就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鹤归尘说着,五指再次虚拢,"云小姐,让开 —— 魔种该回家了。"
就在这时,血幕里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来。
剧痛中,顾沉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冷,像从他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吞。"
"吞" 字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 "无脉" 动了。不是脉动,是吞噬。那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被全村嘲笑为 "废" 的脉,忽然化作一张看不见的嘴,把剥离到一半的魔种吸回三成,又顺着那道无形的牵连,反吸向鹤归尘。
雪,倒飞了。
祭台上,千片万片雪沫逆着风卷起,绕着顾沉打转,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雪。观礼台上,十二名金丹护卫齐齐后退一步 —— 他们见过剑气,见过法术,没见过 "雪自己往上飞"。有人低声问:"他这是什么路数?" 没人答得上来。天骄榜第一的云疏影,头一回,在一个 "祭品" 身上,看见了不属于任何一境七境的、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她的照影剑在鞘中颤得厉害,像在提醒她:这东西,不是剑能斩的。
鹤归尘脸色一变,撤回手时,指尖已经白了一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灵力,被硬生生 "啃" 掉了一缕。
"绝魔体。" 他难得地失声,却又立刻恢复平静,"三千年没现世的东西,果然不该养大。"
顾沉趴在地上,白发沾着血,忽然笑起来:"原来我不是废人。我是…… 吞。"
"吞" 字出口,他竟主动向渊口滚去 —— 不是逃,是跳。
鹤归尘伸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衣角。衣角在风里,烧成灰。
"云小姐!" 鹤归尘喝道,"拦住他!渊底是封禁之地,他若吞了渊底的残魂 ——"
云疏影已经动了。她一步掠到渊口,照影剑出,剑光如匹练,斩向顾沉的背影。可那少年坠得极快,剑光追到渊口,只来得及擦过他的一片衣摆。衣摆裂开,烧成灰,灰烬落在雪上,像一小片烧焦的蝶翼。
她站在渊口,收剑入鞘,静静地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
雪落满肩。她忽然轻声把父亲的话又念了一遍:
"疏影,绝魔体若现世,不惜一切带回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自己加的:
"…… 活着带回来。"
渊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上来,像有人贴着渊壁,在她耳边笑了一下。
鹤归尘走到渊口,与她并肩而立:"他吞了魔种三成,又坠入焚魔渊。渊底的残魂,够他喝一壶的。云小姐,还要追吗?"
云疏影没有回答。她转身,向观礼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鹤大人,第七牢还空着吗?"
"空着。"
"那就替我留着。" 她说,"我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