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上下都知道,他们最小的师妹圆宝,是师尊当年在山脚下捡回来的。
至于怎么捡的,宗门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师尊掐指一算,算出山脚有段仙缘;有人说那夜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
其实都不是。
那只是个极普通的傍晚,落了点小雨。顾长青访友归来,一柄青伞,一路山风,走到山脚那棵老槐树下,听见了一点动静。
不是哭声。
是嚼东西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收了伞,低头看去。
树根边搁着一只旧襁褓,里头裹着一团圆滚滚的小娃娃。雨丝落在她脸上,她不哭,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饼,啃得正香。
顾长青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弃婴。
寻常婴孩被丢在雨里,哪个不是哭得撕心裂肺?这一个,饼比命要紧。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先碰到的,是她颈上一块玉佩。
那玉说不清颜色,非白非青,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小团晒过太阳的暖意。雨明明下着,玉却是热的。
顾长青的指尖停了一瞬。
小娃娃察觉有人,仰起脸来。圆脸,圆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半块干饼还含在嘴里。
后来青云宗的弟子们问起,师尊为何要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顾长青从不答。只有守山的老人记得,那晚宗主抱着襁褓上山,一路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着,又像是舍不得走快。
长老堂里为此议了一夜。
“凡间弃婴,灵根未测,来历不明,怎可径入内门?”
“宗主,您膝下已有三位高徒,何必再添一个累赘?”
顾长青没争辩,只把婴孩放在测灵石上。
那石头亮了一下。
就一下。
不是寻常灵根的金木水火土五色,也不是天灵根的贯通一色。那石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烫了一下,光晕一闪,随即熄了。再探,石面温温的,像那块玉。
满堂长老面面相觑。
顾长青把娃娃重新抱回怀里,淡淡道:“测不出,便是缘分到了。从今日起,她是我关门弟子。”
有人问名字。
他低头看。小娃娃正抓着他一缕垂下的白发,往嘴里送。
“圆宝。”他说,“圆滚滚的宝。”
满殿静了一瞬,不知哪位长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
圆宝就这样在青云山住了下来。
她长得快,吃得更多。别家婴孩一顿半碗米糊,她要一整碗,吃完还把碗底舔干净,仰着脸冲喂饭的人咿呀,意思是还要。
厨房的张婶最先投降,偷偷给她蒸蛋羹。守经阁的哑伯给她糊小风车。连戒律堂门口那只对谁都龇牙的大黄狗,见了她都只摇尾巴。
捡回来的时候就圆滚滚一团,粉雕玉琢像个糯米团子,师尊掐着她软乎乎的脸蛋叹,说这孩子与道有缘,就是胃口太好。
这话半点没错。
大师兄谢阑头一回抱她,是奉师命送一件小斗篷。他板着脸,把斗篷放下就要走,袖口却被一只小手攥住了。
他回头。
圆宝攥着他的袖子,仰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谢阑站了三息,把斗篷展开,把她裹好,抱了起来。
那天戒律堂的弟子们看见,素来铁面无私的首座抱着一团糯米糨子,在廊下走了一个时辰,步子稳得像在巡山。
二师兄温砚疼她的方式最实在。他尝遍百草,调出一种不苦的药蜜,裹在山楂丸外头,骗她说是糖。圆宝信了,每天追在他身后喊“二师兄,糖”,喊得整座丹房都是甜的。
三师姐苏棠那时也还小,已经爱漂亮,翻出自己最好的一方软缎,非要给圆宝做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做出来像个包子。她也不气馁:“没事,我家小师妹圆,配圆的正好。”
师尊疼她,疼得不动声色。灵脉最充裕的静室辟出来给她做卧房,天材地宝流水似的送进厨房,只吩咐一句:“做成她爱吃的。”
有刚入门的弟子不懂,私下嘀咕:“宗主待她,比对亲闺女还亲。”
老人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
没人懂。
就像没人懂那块玉。
顾长青曾在深夜替圆宝掖被角时,再次触到它。玉还是温的,不凉,不烫,像一小团安静的活物,贴着孩子的心口一起一伏。他渡了一缕灵气进去探,灵气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也没有。
八百年道行,看不出一块玉的深浅。
他把被角掖好,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好。圆宝睡得香甜,小手攥着那块玉,攥得紧紧的。
顾长青想,罢了。
测不出的灵根,看不透的玉,雨夜里不哭反笑的娃娃——这世间之事,本就不必样样求个明白。
他把灯芯剪了剪,轻声道:“好好长大。”
——
圆宝三岁那年,第一次露出一点不一样。
那日晨起,演武场上外门弟子练基础剑诀,一套青云十三式,教习拆了三日,众人还是练得歪歪扭扭。
圆宝蹲在场边的石墩上,抱着个比她脸还大的肉包子,一口一口,看得目不转睛。
没人留意她。
直到教习收剑回身,去拿水囊的工夫,听见身后剑风微响。
他回头。
三岁的圆宝不知何时从兵器架上拖下来一柄木剑。那剑比她人还长,她两只手攥着,一招一式,慢慢比划。
第一式,分毫不差。
第二式,分毫不差。
第三式,她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把脚步往左挪了半寸,才继续下去。
教习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
他教了三天,场上百十个弟子,没有一个人做对第三式的落脚。
而这个连话还说不全利索的娃娃,不但做对了,还嫌原来教的不够稳,自己挪了半步。
满场死寂。
圆宝浑然不觉。她把木剑拖回兵器架,跑回石墩,抱起那个凉透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冲教习笑,奶声奶气:
“教习,我学会啦。包子可以吃了吗?”
教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天下午,一道传讯玉简加急飞进了青云宗主殿。
玉简上只有八个字:
“宗主,小师妹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