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堂里,那枚玉简在案上搁了一夜。
八个字,"宗主,小师妹不太对劲",是演武场何教习加急送来的。堂中几位长老传看着,谁都没说话。
玄肃长老最先开口。他执掌长老堂,合体期修为,一辈子最讲规矩:"三岁娃娃,看一眼便会青云十三式,还自行改了落脚。此事要么是天纵之才,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另有蹊跷。老夫主张,考校。"
"考校一个三岁的孩子?"云舟长老摇头,"她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吧。"
"认不全,就考不用认字的。"玄肃道,"背诵。"
满座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正在喝茶,闻言放下盏,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玄肃皱眉:"宗主,这是宗规。宗门不养来历不明之人,测灵石给不出说法,就得用别的给。"
"好。"顾长青起身,"明日卯时,藏经阁。"
——
第二天卯时,圆宝是被二师兄温砚抱进藏经阁的。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食盒,盒盖一开一合,飘出蜜饯的甜香。那是张婶给她备的青梅蜜饯,她一路走一路捏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见了满堂长老,也不怯,仰着脸挨个看过去,看完,低头继续嚼。
玄肃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
"小丫头,"他尽量放软声音,"今日考你背书。背得出,往后宗门里的课,你爱听哪堂听哪堂。背不出——"
"背不出怎样?"圆宝问。
"背不出,就没收你的蜜饯。"
圆宝立刻把食盒往怀里又拢了拢,一脸警惕:"那您快说背哪篇。"
堂中几位长老都没忍住,云舟长老笑出了声。
玄肃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递过去。《青云剑心总纲》,青云宗入门第一书,开篇三百字的引气诀,配着前人所作注疏,历来是宗门课业的底子。
"背这篇。给你一炷香——"
香字没说完,圆宝已经翻完了。
她翻书翻得极快,小手拨着书页,哗啦哗啦,像翻一本画册。翻完,把书合上,还回去,又从食盒里捏出一颗蜜饯。
"背完了?"玄肃以为自己眼花了。
"嗯。"圆宝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蜜饯,"'天地有气,其名曰灵。引之入体,先立于足,涌泉为根,过命门,循脊而上,至玉枕,散于四肢,归于丹田。'后面还有一段注,问吗?"
藏经阁里静得能听见她嚼蜜饯的声音。
引气诀正文三百字,她一字不差。这已经足够让几位长老动容——可这只是背,三岁孩童记性好的不是没有。玄肃定了定神,正要考较注疏,就听她又开了口。
"不过,"她说,"注里有一句是错的。"
玄肃的手停在半空。
"'引气先过丹田,而后循脊',"圆宝一字一字复述,"这里错了。要先过命门,再过丹田,顺序反了。"
"荒谬。"玄肃脸色沉了下来。这版注疏是宗门沿用三百年的定本,历代长老批注增删,奉为圭臬,此刻竟被一个奶娃娃说错?"此注出自第四代长老之手,流传三百年,岂容你信口——"
"可是顺序真的反了呀。"圆宝不急,含着蜜饯,慢吞吞地说,"气从涌泉上来,先要过命门暖一暖。要是先进丹田,气是凉的,走到第五重的时候,腿会麻。"
"腿会麻?"
"嗯。"她点头,神情认真极了,"凉气积在丹田里,越积越多,腿就麻了。练功的人肯定麻过,就是没人往这儿想。"
玄肃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他修行三百余年,引气诀早已烂熟于心,可"凉气先入丹田"这一节,细细想来,初学时确有一阵子小腹发寒,后来境界渐深才压了下去。历代注家都当那是资质愚钝、进境缓慢所致——
没人往注疏本身上想过。
"去取祖本。"顾长青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阁中的哑伯应声而动。老人提着灯,进了最深处的书窟,半晌,捧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青云宗立宗时的最初抄本,三百年没人翻过。
帛书在案上展开。
几位长老围上去,顺着引气诀的注文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引气先过丹田"一句的前后,云舟长老的手指停住了。
帛书上写的是:"引气先过命门,暖而后行,入丹田。"
"命门"二字,清清楚楚。
三百年前第四代长老修订注疏时,许是誊抄之误,许是见解之差,把"先过命门"改成了"先过丹田"。一字之易,顺序颠倒,从此以讹传讹,传了三百年。
藏经阁里,落针可闻。
玄肃盯着帛书上那两个古字,看了很久,久到云舟长老以为他要发作。结果这位一辈子铁板的老人缓缓直起身,转向那个还在捏蜜饯的小娃娃,神色复杂。
"这些,"他声音有点哑,"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呀。"圆宝说,"我就是看着,它就是这样走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经脉里的灵气本来就该那么走,好像这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玄肃沉默了。
倒是云舟长老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小丫头,你方才背书的时候,一直在吃。考试也吃,不怕分心么?"
圆宝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认真想了想,答:
"我得多吃点,吃得多才有力气修炼呀。"
满座愕然,继而哄堂大笑。连玄肃的嘴角都动了动,到底没绷住。
顾长青坐在上首,看着那个抱着空食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徒弟,伸手把案上那碟没动过的蜜饯推了过去。
"吃吧。"
——
考校的结果,第二天就传遍了青云山。
三岁小师妹,一眼背尽《青云剑心总纲》,还指正了三百年注疏之误,祖本为证。长老堂当场议定:圆宝不入外门,不落内门名录,径直随宗主修习,宗门课业,她爱听哪堂听哪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
有人惊叹,有人欢喜,也有人不以为然。外门的演武场上,一个背着剑的青年弟子听完同伴的转述,嗤了一声。
"三岁背几篇书,算什么本事。"他掂了掂手里的剑,望向远处宗主峰的方向,嘴角一撇,"修仙修的是剑,是境界。一个胖丫头,难不成还能压我们一头?"
同伴拉他:"小声点,那是宗主亲收的——"
"亲收的又怎样。"青年弟子把剑往地上一插,"我倒要看看,等到了演武场上,她那点背书的功夫,够不够接我一剑。"
话音落在晨风里,没人接。
谁也没想到,这句不服,很快就会有人当着一整座宗门的面,讨回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