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句话传出去,三天就传遍了外门。
版本越传越玄。有说小师妹过目成诵,一眼背完整部《青云剑心总纲》的;有说玄肃长老亲自考校,考完当场拍板让她随宗主修习的。听的人一边咋舌,一边将信将疑。
背书厉害,那是背书。
"书念得再多,能当剑使吗?"演武场上,赵大山把剑往兵器架上一顿,震得架子上兵器嗡嗡响,"修仙修的是剑,是真本事。我倒要看看,她那点背书的功夫,够不够接我一剑。"
赵大山是外门修行第七年的弟子,人如其名,壮得像座塔,炼气五层,在外门榜上排得进前百。他这话一出,围观的弟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起先还有外门弟子不服,觉得一个胖丫头能有多厉害。修仙之人哪个不是清瘦飘逸,偏生这位小师妹胖得像个凡间富家小姐,怕是于道途有碍。这话私下里早就有人嘀咕过,只是不敢摆上台面。如今赵大山把台子搭起来了,人人都想去看一眼。
第三天巳时,演武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圆宝来迟了。
她抱着一包蜜饯进场,先四处张望了一圈,才凑到何教习身边,小声问:"教习,要打很久吗?我午膳前得回去。"
哄的一声,四下都笑了。赵大山脸色发黑。
"小师妹,"他抱拳,语气算不上客气,"请。"
圆宝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拍拍手,看向兵器架。
演武场的兵器架上有刀枪剑戟十八般。她的目光扫过木剑,扫过铁剑,最后落在角落里。
那里插着一块黑铁。
那是一柄重剑,据说是哪位前辈体修留下的。剑身宽三尺,厚得像门板,少说三百斤,常年杵在墙角,没人搬得动,也没人想搬,渐渐成了弟子们搭汗巾的地方。
圆宝走过去,握住剑柄,往外一拔。
"小师妹,那个不能——"有人喊。
铮。
重剑离了地。
圆宝拎着一柄比她人还宽的重剑转过身来,问何教习:"这个可以吗?"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赵大山咬了咬牙,举剑:"请!"
他的剑很快。青云剑法第七式风入松,练了七年,剑风呼啸,一连三剑,一剑比一剑狠,摆明了不留手。
圆宝没动。
第一剑来,她抬剑一挡。一声闷响,赵大山只觉得自己劈在了一座铁山上,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第二剑来,她横剑一扫。三百斤的黑铁在她手里轻得像片叶子,剑风先到,压得赵大山气势一滞。
第三剑没能递出去。
圆宝往前迈了一步,宽宽的黑铁剑身平平往前一送。
没有招式,就是推了一下。
赵大山只觉得胸口抵上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足足飞了三丈远,背脊着地,扬起一片尘土。
演武场死寂。
没人叫好,也没人说话。上百名外门弟子盯着场中那个圆滚滚的小小身影。她拎着那柄比人还宽的黑铁重剑,面不改色,连气都没喘一口。
圆宝拖着剑走过去,伸手把摔懵了的赵大山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背上的土,软乎乎地说:
"师兄承让啦,你刚才第三式脚步偏了半寸。"
赵大山僵在原地。
风入松第三式,教习给他纠正过无数次,他自己练了七年,总觉得哪里别扭,又说不上来。
这位小师妹只接了他三招,就看出来他偏在哪儿。
他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深深一揖,声音发哑:"小师妹教我。大山记住了。"
自此再无人敢置喙。
后来还有人私下嘀咕,说小师妹这身形不像修行人。话一出口,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拉到演武场角落,指着那块插在地上的黑铁:"你先把它拎起来再说。"
那柄重剑被放回原处。圆宝撒手的时候,剑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陷下去一个三寸深的坑。
何教习咽了口唾沫。这剑杵了三十年,可从没杵出过坑。
圆宝自己倒没当回事。她跑到演武场门口,回头问:"教习,这事儿您别跟大师兄说成吗?他知道了又要念叨我'修行要惜力'。"
何教习木然摆手:"……去吧。"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山脚下青溪镇,桂婆婆的糖糕每日申时出笼。皮是酥的,馅是糖的,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甜味。上回她只吃了半块,剩下半块连做梦都在嚼。
宗门规矩,弟子不得私自下山。大师兄管得最严。
可是药圃东边第三棵松树离墙只有七尺,墙根那个狗洞,也还没补上。
她早就知道了。
小姑娘抱着肚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晚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