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规矩，刻在戒律堂前的石碑上，一共三百二十一条。
石碑是首座谢阑亲手立的。这位大师兄执法十年，铁面无私四个字在宗门里不是夸他，是述他。内门弟子私斗，罚；执事长老的幼子逃课，罚；有一年连宗主座下的仙鹤啄了药圃的灵草，都被他记了一笔，挂在戒律堂门口示众三天。
弟子们见了他绕道走。
只有一个例外。
圆宝不但不绕道，逢年过节还给戒律堂送一包蜜饯。谢阑每次都板着脸说"戒律堂不兴这个"，然后把蜜饯收进抽屉，一颗一颗分给值夜的弟子。
所以那天深夜，圆宝拎着糖糕从狗洞爬回来，一抬头看见谢阑立在山路尽头时，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能笑出来："大师兄，好巧呀。"
"巧。"谢阑提着灯笼，灯笼的光把她从头照到脚，"青溪镇，桂婆婆的摊子，申时出笼，你买了六块。路上吃了两块。"
圆宝的笑容僵住了。
"你连我去哪儿都知道？"
"药圃东边第三棵松树，墙根狗洞。"谢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入门第一年就知道。"
"那您怎么不补上？"
谢阑沉默了一息："补过。第二天又被刨开了。"
山路上安静下来。夜风穿林，灯笼的火苗晃了晃。圆宝抱着怀里的油纸包，脑袋越垂越低，像个被雨打湿的团子。
"宗规第九十七条，"谢阑开口，"弟子私自下山，记过；夜不归宿，记过；"他顿了顿，"翻墙，再加一条。"
圆宝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
"大师兄，"她小声说，"罚我都行，糖糕别收。桂婆婆八十多了，就靠这个摊子过活，我答应过她，每回都买六块。"
谢阑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
油纸边上洇出一小圈糖渍，热气还没散尽，甜味顺着夜风飘过来，混着一点桂花香。他看了很久，久到圆宝都开始盘算要不要当场把糖糕塞进嘴里毁灭证据。
"伸手。"他说。
圆宝闭着眼伸出两只小胖手，等着挨戒尺。
谢阑从她手里抽走了油纸包。
然后，这位戒律堂首座解开油纸，看了看，重新包好，塞回她怀里，板着脸叮嘱：
"下次记得带我一份。"
圆宝眨了眨眼。
"记、记住了！"
"还有，"谢阑提灯转身，"走正路回山。从明日起，狗洞我会看着，再让我逮着翻墙，糖糕充公。"
"哦。"圆宝抱着糖糕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凑上去，"大师兄，您怎么知道今晚来抓我？"
"你午膳多吃了一碗。"谢阑说，"吃完还盯着山脚看。"
圆宝彻底服了。
回山的路上，谢阑走在前头，灯笼举得稳稳的。走了半程，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手。"
圆宝不明所以，伸出手。谢阑的指尖在她掌心一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掌心滚烫。像揣着个小火炉。
寻常孩童夜里跑了这一趟，手心该是汗凉的。这孩子的掌心却热得反常，热而不虚，像里头压着什么烧不尽的东西。
谢阑收回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灯笼往她那边挪了挪，照亮她脚下的路。
"早些睡。"
"嗯！"
圆宝回屋后，把糖糕分出一半，用油纸仔细包好。第二天一早，这份糖糕出现在戒律堂的案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歪歪扭扭：
"大师兄的那一份。记得趁热吃，凉了就硬啦。"
谢阑捏着那张字条站了一会儿，把糖糕收进抽屉。
晌午，他去了丹房。
温砚正在看火，见大师兄进来，抬了抬眼皮："稀客。戒律堂首座登门，我最近可没犯事。"
"不是来查你的。"谢阑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小师妹近来胃口又见长，夜里睡得也不踏实。你给她炼几味补身的丹，日常吃着。"
温砚挑眉："就为这个，你亲自跑一趟？"
谢阑没接话。他想起昨夜掌心那团滚烫，想了想，还是添了一句。
"顺带，替她诊个平安脉。"
温砚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笑着应了："行。明儿一早我就过去。"
谢阑走后，温砚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
大师兄从不为小事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