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进丹房的时候,圆宝正蹲在炉子边上烤红薯。
丹房常年烧着地火,冬日里最暖和。圆宝从三师姐那儿讨来两只红薯,埋进炉边的热灰里,蹲在那儿守着,脸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
"二师兄,"她头也不回,"还有半刻钟就好啦,您先坐。"
温砚失笑。他放下丹匣,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看着炉火,状似随意地问:"最近睡得可好?"
"好呀。"圆宝想了想,补充,"就是早上老起不来。"
"吃得可好?"
"好!昨天吃了四碗饭,张婶又给我蒸了蛋羹。"
"夜里身上可有什么不舒坦?"
圆宝拨火的手顿了顿。
"没有呀。"她说,声音轻了些,"就是有时候腿有点酸,翻个身就好了。"
温砚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红薯烤好了。圆宝掰开,把大的那半递过来:"给二师兄,诊脉要收诊金的。"
温砚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手伸过来。"
圆宝把沾着灰的小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乖乖搭上脉枕。
温砚三指搭上去。
一开始没什么。脉象圆滑,是孩童吃饱睡足的脉。他放缓了灵气,顺着脉象往里探——这一探,他的指尖顿住了。
经脉深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灵气。灵气他太熟了,他自己的灵气像溪水,圆宝平日显露出来的那点也像溪水,浅而清。可经脉再深处那一片,不是溪水。
是海。
一片没有边际的、滚烫的、缓缓涌动的海。那东西安静地待在她身体最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稍微感知一下,就能明白它一旦动起来,会是什么光景。温砚的灵气刚碰到它的边缘,就像一粒火星落进熔炉,悄无声息地被吞了。
他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孩子的经脉,宽得不像人。寻常修士的经脉是河道,她的是河床本身。那么磅礴的一股力量压在里头,她居然不疼,居然还能天天蹦蹦跳跳,还惦记着烤红薯。
"怎么样呀?"圆宝仰着脸问,"我身体可好啦,对吧?"
温砚看着她那双月牙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嗯,"他笑着打开丹匣,"身体好得很。来,吃糖。"
丹匣里躺着十二颗滚圆的药丸,裹着亮晶晶的糖衣,闻着是山楂和蜂蜜的甜香。
"这是我新炼的补身丹,"他说,"一日一颗,不许偷懒。"
圆宝拈起一颗丢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甜的!二师兄,这个比上回的好吃!"
"上回的不好吃?"
"上回有点苦,"她诚实得很,"我都是囫囵吞的。"
温砚笑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心里却记下了。
这味补身丹,他炼了七天。头六天炼的全是正统丹方,药力峻,味苦,他知道这丫头咽不下去。第七天他改了方子,把三味苦药换成性缓的,又以蜜收膏,外裹糖衣,一颗丹三分药性七分蜜,药力缓了,却能天天吃,积少成多。
师父说过,丹者,调和也。
他觉得师父说得很对。给她炼丹,调和的不只是药性,还得调和她的口味。这丫头要是嫌苦不吃,再好的丹方也是白搭。
圆宝捧着丹匣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还顺走了炉边没吃完的半只红薯。
丹房安静下来。
温砚坐回炉前,取出一罐新蜜。这是给明天那炉丹备的。他舀了一勺,倒进丹炉,顿了一下,又舀了第二勺。
勺停在半空。
他盯着炉里那汪蜜看了半晌,到底没把第二勺收回去,手腕一翻,全倒了进去。
多一分甜,她吃着高兴。
温砚给自己找了个很合理的理由,然后继续看火。只是那一晚,他翻了三卷医书,查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经脉异宽,内藏磅礴,不损其身,反壮其体——这是什么体质?
医书上没有答案。
丹房的地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温砚端着一碗新熬的蜜水去了宗主峰,进门的时候,顾长青正在给园子里那株老梅修枝。
"师父,"温砚把蜜水放下,行了礼,斟酌着措辞,"小师妹身子骨是极好的,就是……经脉里头,像是养着什么。"
修枝的剪刀停了一下。
"我知道。"顾长青说。
温砚一怔:"您知道?那……"
"养着就养着。"顾长青剪下一根枯枝,声音很平静,"她能吃能睡能笑,比什么都要紧。你只管把她的丹药备好,旁的,不用多问。"
温砚还想再问,抬眼看见师父的侧脸。八百年道行的宗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握着剪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顿了顿,才响起:
"那蜜,给她也多冲一碗。天凉了。"
"是。"
温砚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老梅树下,师父还站着,手里捏着那根剪下来的枯枝,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