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办公室的灯一一熄灭，而会客室，亮如白昼。
【唐书弈：记得自己跟我姐说不回家吃饭了。】
在这条微信消息之前，闻序并未注意到时间已经逼近晚上七点。
“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鹿未晞先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时间，才回道：“点外卖吧，这不弄完了我不踏实。”
就在她查看附近外卖的时候，一只手机递到她眼前。
“你看再加点什么？”
鹿未晞接过来，没有手机壳的裸机手感很好，但也让她有点没安全感。
打开的界面上是一家广式餐厅，鹿未晞的眼睛一亮，这两天正念叨着想吃虎皮凤爪、肠粉和干炒牛河，也太巧了。
但是……
在闻序面前嗦鸡爪，她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于是她只加了一份鸡蛋肠粉，把手机还给闻序。
“只要一份肠粉？”闻序看了眼手机，问道：“这家店的凤爪蛮有名的。”
“嗯，吃点简单的吧。”
“好，那下次。”闻序见她并不是客气，把购物车里的小菜减少两个，加了一份干炒牛河。
下单，预计四十分钟送达。
“下次。”鹿未晞笑着应下。
成年人的社交潜规则里这句“下次”可能就是客气或者礼貌拒绝。
而鹿未晞此时竟觉得这个词是如此悦耳，因为被赋予了满满的期待。
“那闻总……工，”差点又喊了闻总，音调一拐，“这个光明灭之间的效果，我们换成呼吸灯呢？”
“闻总工？”闻序挑眉，咂摸着这三个字，研发人被叫某工也实属正常，何况他真的是总工。
鹿未晞神色一赧，但眼神毫不退缩。
“思路是对的，”他没为难她，“但这束光的神髓不仅是呼吸。”
他指尖轻击键盘，狐狸的形象展现出来，那层轮廓光瞬间有了灵魂。
缥缈的光辉依附着九尾狐的本体，像水波漫过沙滩，又褪去。
鹿未晞不懂参数，不懂渲染引擎，但作为美术专业出身的她，一瞬间就懂了“不仅是呼吸”的意思。
然而要把屏幕里的形象搬到现实，她需要更多地考虑材质、工艺。
嘴角又抿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对了，树脂的壁厚可以做文章。”鹿未晞坐直身体，又干劲十足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轮廓边缘做薄，往里做厚，就能仿出这种边亮里收的效果！”
“思路正确。”闻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重点是薄厚的精度。”
鹿未晞听到前半句的肯定，一边点头一边没忍住扬起一抹笑意。
但后半句的问题她也没忽略：“这个参数需要反复验证吧？”
闻序没做声，只直视着她，那眼神就像一句轻飘飘的“你说呢？”
“我先把需求列好。”鹿未晞低头飞快在本子上写，“会呼吸、青白色月光感、树脂浇注薄厚参数让工程师调……”
“我突然想起来……”待最后一笔落定，她抬起头来。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因为闻序的黑眸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我记笔记时他一直这样盯着我吗？
鹿未晞不敢想，更承受不住这样的炙热，率先垂下眼睫。
再抬眸时，只见闻序的眼神已稳稳落在手机上。
“嗡——”是外卖的电话，闻序站起身前去取餐。
会客室里只留鹿未晞一人，她来到窗边，好像迫切需要汲取氧气的鱼。
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QQ。
【白露未晞：学长学长！他看我的眼神，我觉得有戏！】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复，鹿未晞放下手机，准备先去趟洗手间。
刚走到会客室门口，闻序就提着外卖袋回来了。
“去茶水间吃吧。”
鹿未晞顿了一瞬，在想是先去洗手间还是拿上手机放在茶水间再去。
“老张规定的，只能在茶水间吃东西。”闻序补了一句。
“老张？”鹿未晞快速回身拿上手机，和闻序并肩往茶水间走去。
闻序随口道：“溯序的COO。”
“原来是张言朴张总啊，有所耳闻。”鹿未晞在被安排进溯序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对他们做过了解。
这个时间工位上还有一些人没走，她下意识按亮了手机看了眼时间。
19:04。
“你们不是六点下班吗？”
“不用打卡。”
“意思就是不用下班。”鹿未晞揶揄，“创业公司嘛，我懂的。”
“老张说公司体量在扩大，不能一直这样。”闻序不置可否，把外卖袋放在桌上，“哪怕弹性上班制也要打卡。”
“有道理。”鹿未晞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转身道：“我先去洗个手，你先吃。”
闻序停下手里的动作，点点头。
本就为的是一起吃饭，没有自己先动的道理，何况这个天气，办公室暖气开得再足，也会散了一份热气。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
拿起手机，刚才取餐时就感到它震了一下，是她发过来的。
看见“有戏”那两个字，他指尖悬停良久，眼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打下一句“眼神最能说明问题”，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不能这么回，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不能卑劣地用“学长”这个马甲把她推向自己，他希望她是在深思熟虑之后认定闻序这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到底没顺着自己的心意回，手机扣回桌面。
点餐时刷新着附近餐厅的页面，鬼使神差地点进一家广式餐厅，他没细想。
直到脱口而出向她推荐凤爪时，才意识到，是她上星期发的动态：
“见鬼了，午夜十二点大脑开始自动循环播放肠粉、豉汁凤爪、干炒牛河，要线下实景打卡才能治好。”
他当时没有赞也没有评论，却在今天无端想起。
她选了肠粉，那他就加了干炒牛河，至于凤爪不知道为什么她没点，不过刚好给他一个下次带她去店里吃的由头。
下次，他在心里重复一遍，好像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约定。
洗完手，鹿未晞在镜子前停留了一下。
眼见着口红有点褪色，刚有点懊恼忘记带包过来，又觉得该吃饭了再补口红稍显刻意。
算了，本姑娘天生丽质。
再回到茶水间，闻序瞧见鹿未晞过来才拆开外卖袋，一样一样往外拿。
鹿未晞见状便负责把外卖盒拆开盖：“怎么没先吃？”
“嗯。”闻序淡淡应了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你手机刚才有消息。”
“哦，好的。”鹿未晞也没在意，接过闻序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没先拆，而是去看手机。
【W.：还是先相处看看吧，一个眼神也许说明不了什么。】
鹿未晞看见这个回复并没有沮丧，反而觉得学长说的有道理，正要打字回复，就听见闻序先说了句话。
“先吃饭吧。”
“好。”鹿未晞也觉得两个人吃饭这么抱着手机发消息不好，便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她面前是肠粉，闻序面前是干炒牛河，中间两道菜，一道小炒皇，一道滑蛋虾仁。
鹿未晞桃花眼亮了亮，脸上的惊喜一览无余，这一切都被闻序尽收眼底。
“你选的干炒牛河呀？我刚才在肠粉和它中间犹豫半天。”
闻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找了个餐盒盖盛接，拿起还没使用的筷子挑起两筷，递给鹿未晞。
鹿未晞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句听上去很像问他要吃的。
一瞬间的羞赧，但还是笑着接了过来。
这样把自己的那份吃食分给对方品尝，好像是关系亲近的人的特权。
鹿未晞左右看了看，想再寻一只餐盒盖给他分自己的肠粉。
“不用了。”闻序一眼看出她的目的，直言阻止。
“哦。”
一般人不是会再解释一下为什么不用了吗？
嫌弃我哦？
鹿未晞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沉浸在美食之中。
一顿饭，鹿未晞吃得放松，一直和闻序聊着《沧澜》。
倒是闻序话不多，但很奇怪的是鹿未晞递过来的每一句话他都能稳稳接住，然后再适当地抛个问题，让对方又能有继续聊的欲望。
饭后收好外卖垃圾，闻序没直接回会客室，而是去前台拿了一件快递。
是饭前蓉蓉给他发消息，说有鹿小姐的闪送。
鹿未晞知道是林蓁给她发的那件翻车打样，叫她和闻序看看实物，毕竟和图片有差距。
拿到会客室，闻序关了主灯，鹿未晞在样件底部找到开关。
“啪嗒”一声，手办骤然发光。
均匀的、温吞的一团，把九尾狐的脸照得扁平。
“噗——”鹿未晞没想到比图片里还要丑，“好像9.9包邮的小夜灯啊。”
“嗯。”
鹿未晞觑着闻序的神色，有点怕这位制作人对项目组失望，对她失望。
但看他神色还挺正常的。
闻序似是发现了她的窥探，又道了一句：“比图片里还丑。”
两人相视一笑。
闻序把主灯打开，又把样件拿了过来，关掉灯，随手放在了柜子里。
“还是丢了吧，看着就糟心。”鹿未晞瘪了瘪嘴。
“留着对照用。”
还没等鹿未晞反应过来，闻序回到班台桌后，把展示着内部材料库的显示器朝她转了转：
“从今天起，我和你一起与厂家那边对，直到还原这道光。”
鹿未晞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
我和你一起……不是溯序和寰宇，不是项目组，而是闻序和鹿未晞。
她的心被这句话撞得失重了一下。
闻序又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等搞定了，凤爪我请。”
“……啊？”
“豉汁凤爪，”他敲着键盘眼皮都没抬，“吃现蒸的，不是外卖。”
鹿未晞站在原地，耳尖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这算庆功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