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寅是被一只鞋底踩醒的。
布鞋底,硬得像块板,碾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
后脑嗡着。血从额角淌下来,淌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睁着眼,没动。
不是他沉得住气。是他一睁眼,脑子里就挤进来两份记忆,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份是他的,一份是这具身体的。两人都在喊,谁的声音也压不过谁。
“装死?”
头顶上有人说。
雷寅没应。
他在听。屋里有三个人:一个踩着他手的,手上是硬的,戴护腕;一个站在门口的,脚底磨得平;还有一个在哭,声音嫩,是个半大孩子。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们东家真没掺陈麦——”
“掺没掺,我们说了算。”
那人松开脚,啐了一口。
“雷三,听好了。西市署那笔课钱,三天。”
“三天之内,清干净。”
“清不了——”
那人蹲下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这铺子,就归孙记。”
门被带上了。门轴吱呀一声,铺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那孩子扑过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的。
“东家,你醒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也——”
“扶我起来。”
孩子愣住了。
东家从前不这么说话。东家从前说话急,遇事先红脸,红完了再哭。
但他还是赶紧把人扶到墙根下坐好。
雷寅靠着土墙,开始看这间铺子。
土墙,木梁,一盏快灭的油灯。地上摔碎了一只陶碗,芝麻撒了一地,踩得塌实。灶台上码着一炉饼,早凉透了。
对面墙上挂着块木牌,上头两个墨字:雷记。
他闭了闭眼。
“你叫什么。”
“阿禾啊。”孩子被问懵了,“东家,你……你不会脑子被打坏了吧?”
“什么年月。”
“天宝十三载。”
天宝十三载。
雷寅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个遍。
公元七五四年。他想。
他叫雷寅,二十八岁,跑了六年批发,前一天晚上在仓库里盘货,一头栽下去,没再起来。
这具身体也叫雷寅,十八岁,小名雷三,爹没了,娘也没了,剩一间食铺。
——他现在是后一个了。
“铺子里还剩什么。”
阿禾掰着手指头数:“半袋面。一罐粗盐。两斤胡麻。还有灶上那炉饼。”
“账呢。”
“欠对面粮行三贯。”阿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加刚才那笔课钱……五贯。”
“东家,咱们是不是……要完了?”
雷寅没答。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灶边,捏起一个饼,掰开。
饼皮发死,内里发硬。咬一口,只有焦味,还有一点咸——盐没搓开,一粒一粒硌牙。
难吃。
可这就是雷记全部的家当了。
他正要放下,门口的天光,暗了一下。
有人进来了。三个。
打头的是个老头,六十上下,背驼着,棉袄烂得露出棉絮,脚上的麻鞋用草绳捆了两道。他身后跟着个孩子,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再后面是个高个汉子,肩很宽,站着的时候重心偏着,一条腿使不上劲。
三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头手里捧着个布包。
“三儿。”
雷寅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声音。手却先动了——这具身体的手,先抖了一下。
“叔。”他开口。
这两个字不是他想说的,是这具身体替他说出来的。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把布包递过来。
包布很旧,褪了色。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木牌,边角磨得发亮。
木牌上刻着字。笔画很粗,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雷寅没见过他爹。可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爹的字。
“你娘,八月里走的。”老头说。
“你爹,上个月走的。”
“他走的时候不肯躺下。坐着,靠着墙,手里一直攥着这块牌子。”
雷寅没说话。
老头喘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压住。
“村里原先一千六百口。”
“眼下……”
“四百。”
这三个字说完,屋子里就没别的声音了。
那个瘦孩子吸了吸鼻子,又赶紧把鼻子捂住,怕自己出声。
雷寅把木牌接过来。
木牌比看着沉。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的小,像是拿什么尖东西一点一点凿上去的,凿得很深,深得把木纹都劈开了。
一共九个字:
开春前,粮二百石,送村。
“他没能送到。”老头说。
“三儿,我们不是来跟你要粮的。”
老头顿了顿。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爹到死,都念着这笔账。”
油灯爆了个灯花。
火苗跳了一下,又缩回去,屋里暗了一截。
雷寅盯着那行字,很久。
他想的是别的事。
二百石。唐制一石约五十三斤。二百石,一万多斤粮。从长安城到渭水边那个村子,三十里路。粮行的价,去年秋是每斗二十七文,今春……
他的脑子先跑了,人还站在原地。
——这是他这辈子的毛病。天塌下来,他先算账。
“叔。”他说。
“哎。”
“我送。”
老头没听懂:“……什么?”
“粮。”雷寅把木牌揣进怀里,“开春之前,我送回去。”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好一阵。
雷寅没看他。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条街。
然后,他脑子里那块一直空着的黑,亮了。
【万倍返利系统 · 激活】
【宿主:雷寅】
【规则:花一文钱,返利万倍】
【启动条件:完成一笔真实进账】
【提示:赚得少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是自己赚的】
【金库:不设上限。提现:每日有额,当日不提,不结转】
板子很薄,蓝色,悬在他眼前半尺的地方。
雷寅盯着它,看了三遍。
一万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那就从一文钱开始。
他转身走到灶前,把火捅旺了。
“阿禾。”
“啊?”
“把胡麻炒香。炒到发黄,别炒糊。”
阿禾没动:“东家,那是留着做明天的饼的——”
“今晚不把这炉饼卖完,明天的面你拿什么买。”
阿禾被他看得一哆嗦,赶紧跑去生火。
雷寅挽起袖子,把十四个凉饼一个个掰开,重新码到铁架上。
烤饼的关键不在火大,在火匀。凉饼回炉,火一急,外焦里生;火匀了,走的是一股干香。
这套道理,是他十六岁那年在县城早点铺帮工学的。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这具身体,差不多大。
胡麻炒香了。阿禾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雷寅接过来,抓一把,往饼上撒。
盐罐子也拿过来。他没直接撒,先在手心里把盐搓细了,再一点一点抖上去。
粗盐直接撒会结块。搓开了,才匀。
他掰开一个,递一半给阿禾。
“尝。”
阿禾咬了一口,愣住。
“……香。”
“哪儿香。”
“说不出来。”阿禾又咬了一大口,眼睛都亮了,“就是比咱们平时做的好吃!芝麻是香的,咸味是散开的,不是一口齁死人的那种!”
雷寅点点头。
天快黑了。大唐有宵禁,街鼓一响,街上就不许有人。
“还有多久敲鼓。”
“半个时辰。”
“够了。”
他把饼码进竹筐,扛上肩,出门。
那三个村里人跟在他后面。高个汉子一瘸一拐跟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铺子门口,没再动。
西市的横街上,人流正往两边散。赶着出市的车马,挑着空担子的轿夫,还有几个牵着骆驼的胡商。
雷寅找了个路口站定,把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布。
热气腾起来,混着胡麻的焦香。
一个赶车的老汉停下了。
“什么味儿?”
“新出炉的胡饼。”雷寅拿起一个,掰开,递过去,“您先尝一口。”
老汉往后退半步:“不要钱?”
“尝了再说。”
老汉将信将疑,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脚下不动了。
“这……”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含混道:“给我来五个!”
“五个,十五文。”
“值。”
老汉数了十五个钱,塞进他手里。
旁边已经围上来几个人。
“什么饼?”
“闻着香。”
“给我来两个。”
十四个饼,一炷香的工夫,没了。
连筐底都没剩下。
阿禾站在摊子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雷寅把空筐往肩上一扛:“数钱。”
阿禾手抖得不成样子,把钱倒在地上,一枚一枚数。
“四十……四十二文。”
话音刚落。
那块蓝板子,亮了。
【检测到真实进账:四十二文】
【基础倍率:十倍】
【首单开张礼:本次额外 ×十倍】
【返利到账:四千二百文】
【当前金库:四贯二百文】
【今日可提现:五百文】
雷寅站在原地,没动。
四贯二。
他刚才连明天的面钱都掏不出来。
现在他名下有四贯二——可今天,他只能拿走五百文。
剩下那三贯七,锁在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匣子里,一天放他五百文出来。
他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这系统不给钱。
它给了他一个赔率。
而赔率这个东西,只有押上去的时候,才叫钱。
“东家……”阿禾怯生生地叫他。
“钱收起来。”
雷寅把那串钱捋顺,分出一半,走向门口那个老头。
老头一愣。
“叔,这二十一……”
他顿了一下,改口:“这四十二文,你拿着。”
“不要不要,这怎么行——”
“先买一斗米。”雷寅把钱塞进他怀里,“石头路上得吃东西。”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雷寅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三儿。”
“哎。”
“你爹要是能看见……”
老头说不下去。他把钱攥紧,转身,带着那孩子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夜色已经压下来了。街鼓还没响,长街尽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头回过头。
“三儿,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
雷寅把眼睛抬起来。
“那批粮——”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你爹没送到。”
“是送到半路,让人劫了。”
风把街上的尘土卷起来,打在灯上。
“三儿。”老头说,“劫粮的人,穿的是官军的甲。”
雷寅站在门槛里,没有动。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身穿官军的甲,却去劫一队要运给灾民的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