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寅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这具身体不让——后脑一抽一抽地疼,一闭眼就天旋地转。
他索性点了灯,把这间铺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灶房后头有只旧木箱,落满了灰。箱子里三样东西:一件补了七处的旧棉袄;一把短刀,刀鞘是空的;还有一本账。
账本是拿草纸订的。上头没有字。
他爹不识字。
可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横。一道一道,长短一致,用炭画的,一页一页往下排。
雷寅数到最后,把手指停在半空。
八十三道。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纸是粮行的存根,边上都起毛了。上头写着:永丰粮行,售粮八十三石,天宝十三载十月。经手人画了个押。
纸角上,压着一枚朱印。
印色已经发暗。印文是官印的样子,方方正正,只是缺了一角——像被水浸过,又像被人撕过。
雷寅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八十三石。
木牌上写的是二百石。
他爹凑了半年,凑够八十三石。剩下那一百一十七石,大概是想开春前再想办法。
——然后那八十三石,在半路上没了。
天亮前,他去了城东的永丰粮行。
粮行刚开门。掌柜披着件旧皮袄,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雷家的。”掌柜说,“你爹的账,你打算认多少。”
“我来问价。”
“问价?”
“现在的粮价。”
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
“斗米六十文。”
雷寅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一下。
去年秋,他爹买粮的时候,是二十七文。
“怎么涨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头一个来问的。”
“西市里做粮食的,上个月让人收了。北边三家粮铺,收了;城南两家,也收了。”
“谁收的。”
“孙记。”
掌柜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又添了一句:“……也不只是孙记。”
雷寅没再问。
他站在粮行门口,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六十文一斗。二百石粮,是两千斗。光粮价,就得一百二十贯。
一百二十贯是个什么数。
他昨天还在为五贯钱被人踩着手。
而现在,他账上有四贯二——今天的提现额度到了,是五百文。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系统给了他一座金库,一天开一条缝。
回到铺子,阿禾已经把灶火笼上了。
“东家,面只够今天早上一顿。”
“知道了。”
雷寅把那罐粗盐搬到灶台边。
掀开盖子,里头的盐是灰白的,带着一股土腥气。这是西市最便宜的盐,一斗八文,买的人还嫌它苦。
他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尝了尝。
苦。还有沙子。
他把盐倒进一只瓦盆,拿擀面杖一头,一下一下砸。
砸碎,兑水,用筷子搅。
搅到盐都化开,他停下手,把瓦盆端到墙角,等。
阿禾凑过来看:“东家,这是干啥?”
“等它沉。”
泥沙沉下去,要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雷寅把那把空鞘的短刀擦了一遍,又把账本上那八十三道横,从头数到尾。
然后他把瓦盆上头的清水,一点一点倒进另一只盆里。
倒的时候,上头蒙了一层旧粗布。
水过布,土和沙子都留在布上。流下去的,是清的。
阿禾看得瞪眼:“颜色变了。”
“还没完。”
他把那盆清水架到火上。
火不能大。大了要溢。他守着,看水一点点少下去,直到盆底开始泛白,结出一层细霜。
熄火。晾凉。
雷寅拿筷子在盆底刮了一下,刮出一条白线。
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不苦了。
阿禾也学他,捏了一点,愣住了。
“咸的。”他说,“就光是咸的。”
“东家,这么白的盐,是怎么出来的?”
“地里挖出来的。”
“地里挖的,怎么会这么白?”
雷寅看了他一眼。
“地里的东西,都带着土。土在里头,人就觉得这盐是下等的。”
“一样是咸,颜色好一点的,能多卖三文钱。”
“人吃的是盐,认的是眼睛。”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拿去,掺到面里。”
“这么白的东西,掺面里?”
“掺。”
那天的饼,卖得比昨天还快。
一炉四十个,辰时就空了。阿禾收钱收到手软,最后一数,一百二十文。
雷寅把那一百二十文分出一半,塞给了阿禾。
“自己去买双鞋。”
阿禾捏着钱,站在原地,脸都红了。
“东家,我……我不能要。”
“你脚上那个破洞,冻坏了谁给我端面。”
阿禾咧着嘴,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东家!我这就回来!”
雷寅看着他的背影,把那锅雪盐重新刮到一块干净布上,包好,出了门。
他去的不是粮行。
是西市东头那家最贵的酒肆。
酒肆的掌柜姓齐,四十来岁,肚子上挂着一条金鱼袋,站在门口迎客,看人先看衣裳。
雷寅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齐掌柜上下扫了他一眼,正要摆手。
雷寅把布包解开,在柜台上摊开。
一撮雪白的盐。
齐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盐?”
“您尝。”
齐掌柜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舌尖上。
他先是不敢置信,接着把那撮盐放到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
“苦味呢。”
“没有。”
齐掌柜把布包抓起来掂了掂。“多少斤。”
“三十二斤。”
“多大的斗熬出来的。”
“三斗。”
齐掌柜盯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一百文一斤。我全要。”
雷寅把布包往回一收。
“一百二十。”
“一百五。”
雷寅摇头。
“二百二。”齐掌柜咬了咬牙,“你要是还有,往后我都要。”
三十二斤。
雷寅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伸手把布包推过去。
“成交。”
铜钱是用升子量的。两升半。
齐掌柜亲手把最后一串递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这东西,你在别处卖过没有。”
“头一回。”
“那就好。”齐掌柜压低声音,“往后你别在西市街上卖。你想卖,先来找我。西市里的盐,眼杂。”
雷寅点点头。
他把布包收干净,正要走,齐掌柜又开口。
“掌柜的,”雷寅说,“这东西,往后要是有人问起……”
“我明白。”齐掌柜笑了一下,“做买卖的,嘴上都有门。”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从前天起,有人挨家挨户问过一件事——西市上,谁家进了好盐。”
雷寅拿着钱的手,停了一下。
“问话的,是孙记的伙计。”
雷寅没细问。
七贯零四十文。他把钱揣进怀里,出了酒肆。
街上日头正好。他站在人堆里,闭了一下眼。
那块蓝板子,亮了。
【检测到真实进账:七贯四十文】
【基础倍率:十倍】
【返利到账:七十贯】
【当前金库:七十四贯二百文】
【今日可提现:一贯】
雷寅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十四贯。
他这辈子,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可它锁着。
每天放他一贯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贯。而这具身体,今年十八岁。
他要是等系统,等他攒够粮钱,那个村子早就没人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瘦孩子。
雷老栓走的时候,把四十二文塞在石头手里。那孩子一路走,一路把钱攥在掌心,攥得紧紧的,怕掉了。
一斗米,够他吃十天。
十天以后呢。
雷寅把钱分成两摞。
一摞五贯,还西市署那笔课钱。
一摞两贯,还粮行的账。
他先去了粮行。
掌柜数完钱,把账划了,抬眼看他:“你哪来的钱。”
“卖盐。”
掌柜愣了一下,没再问。
雷寅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雷家的。”
“嗯?”
掌柜把算盘推过来,指着一行小字。
“今早又涨了。斗米七十文。”
雷寅站在原地,没动。
“谁涨的。”
“没人涨。”掌柜说,“是没人卖了。”
“西市上的粮,眼下都攥在一只手里。人家不卖,价就是人家说了算。”
雷寅走出粮行,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头了。
他这才明白,昨天那顿打,不是冲着一炉饼来的。
孙记要的不是他的铺子。
孙记要的是,这条街上的人全都得从他手里买粮。
雷寅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
二百石。
按今天这个价,是一百四十贯。
按明天的价,可能是一百六十贯。
而他一天能提出来的,是一贯。
他沉默地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身往西市署走。
西市署的门朝南开。门前两棵槐树,叶子落光了。
门前排着两列人。左边一列,是来交钱的,怀里都抱着钱串,低着头。右边一列,是来求事的,手里提着东西,也低着头。
雷寅站在左边那一列的末尾,看了一会儿。
在这个地方,钱是最小的东西。
轮到他,日头已经爬上门檐。
他进去销账,把那五贯钱一串一串摆在案上。
案后坐着个书吏,三十上下,脸白净,穿一件青色的袍子,手里剥着一把栗子。
他把钱数了两遍,才慢悠悠地开口。
“雷三。”
“在。”
“你爹叫雷栓子?”
雷寅心里一动。
“……是。”
书吏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爹那批粮,走的是官仓。”
“仓里出的粮,是要有出仓帖的。”
他把栗子壳从袖口上掸下去,抬起头,看着雷寅。
“你手上,有帖吗?”
雷寅不接这句。
那张粮单上缺了一角的官印,忽然在他脑子里浮出来。
原来,缺的那一角,正是能认出“是哪一仓”的那一角。
撕掉它的人,却正坐在这张案子的后头,剥着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