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在谁手里。”
雷寅问。
书吏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问得聪明。”
他把栗子壳拨到一边,压低了些声音。
“你爹去年十月买的那批粮,走的是平粜仓。”
“平粜仓是官家平粮价用的。粮价高的时候,开仓卖;粮价低的时候,收粮入仓。”
“去年冬天,长安的米,一斗二十七文。”
书吏抬眼看他。
“你见过官家平过价吗。”
雷寅没声响。
去年冬天,关中大饥。
官家的仓,没有开。
“所以那批粮,”雷寅慢慢说,“是从仓里挪出来的。”
书吏笑了一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雷三,这话你问到这儿就够了。”
“挪粮的人,跟撕帖的人,是一个人。你要是非要往下问——”
他把手里那颗栗子捏碎了。
“你爹怎么没的,你大概也想试试。”
雷寅从西市署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他却不觉得暖。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爹凑了半年,凑出八十三石粮。
那粮是花钱买的,钱是从官仓里"平粜"出来的官粮。
买粮的单子上,有官印。
——可他爹不识字。
所以那八十三道横,是他爹自己画的。他爹不认得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只管往箱子里放。
而那张纸上缺了一角印。
缺角的地方,正好是能认出"是哪一仓"的地方。
撕掉那个角的人,不是他爹。
雷寅走下台阶。
他这辈子做过最重的活儿,是往卡车上扛过三百斤的米。
那时候他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扛不动的货,不是货重,是没人帮你抬。**
一百四十七贯粮钱,他一个人扛不动。
但今天,他先把这五贯的账划了。
回到雷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阿禾站在门槛上,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擀面杖,脚在抖。
一个婆子坐在他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
“黑心的东西哟——我孙子就吃了你们家的饼,上吐下泻,一夜没合眼哟——”
“卖陈麦!你们雷记卖陈麦——”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
有人在人群后头喊:“雷记的饼,我吃了三天了,好得很!”
“那是你没吃出毛病——”
阿禾看见雷寅,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东家……”
雷寅走过去。
他没看阿禾,也没看那个婆子。
他蹲下来。
“婆子。”他说,“你孙子吃的饼呢。”
婆子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
雷寅接过来,看了看。
皮厚,心硬,掰开,里头有一层暗黄。芝麻是整粒的,没炒过,生的。
他把那半块饼捏在手里,站起身。
“阿禾。”
“在!”
“面口袋,端出来。再端一盆水。”
阿禾愣了:“东家,端水干啥……”
“端。”
面口袋端出来了。雷寅抓了一把面,撒进那盆水里,用筷子搅。
水很快就浑了。
浑水搁着,一层灰白的絮子(酵母)慢慢往下沉。
他等了一会儿,把上头的清汤倒掉。
盆底,一层厚厚的白面。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粒沙。
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
“看什么。”雷寅说,“看底子。”
他把盆端起来,绕着人群走了一圈。
“这是我雷记的面。看清楚了——底下是白的。”
他把盆放下,又把那半块饼掰开,举起来。
“这是那孩子吃剩的饼。”
他把饼心凑到最近一个人的鼻子底下。
“你们闻闻。有霉味。”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有……有点酸。”
雷寅把饼心摊在众人面前。
“粗麦皮,掺了陈麦。底下还有沙。”
“芝麻是整粒的,没炒。胡饼要香,得把胡麻炒到发黄。孙记的胡饼为什么便宜两文?就是省了这道火。”
“省火,就得多掺。掺了陈麦,掺了沙。”
人群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挤了出来。
他没说话,伸手把雷寅手里那半块饼,和摊上的饼各拿了一个,面对面掰开。
左边那个,皮薄,心白,芝麻金亮。
右边那个,皮厚,心黄,芝麻粒还是生的。
汉子把两个饼举起来,对着人群转了一圈。
“嚯——”
有人叫了一声,往后头看。
后头,隔着一条街,是孙记的铺面。
门板半开,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伙计,正扒着门缝往这边看。
雷寅把那半块饼举起来,冲那个方向。
“这饼不是我的。”
“西市上卖饼的,谁家掺陈麦,谁家自己清楚。”
“你们要是还想吃掺沙的饼,孙记便宜——三文一个,两文也能给你。”
“要想吃放了三个月新麦、炒透了胡麻的饼——”
他把自己摊上的一个饼掰开,递出去。
“雷记,还是三文。”
人群哄地一下散了,一半人朝雷记的摊子挤过来。
那婆子从地上爬起来,犹豫了一下,扯住雷寅的袖子。
“小哥……”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有人给了我三十文,让我来闹。”
“谁。”
婆子的眼睛往孙记那边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我不敢说。”
“敢拿钱来闹,不敢说人。”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婆子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还嘴。
“不用你说。”
雷寅把那半块饼塞回她手里。
“你把它拿回去,给你孙子看看,他到底吃的谁家的饼。”
婆子捏着饼,低着头,挤出人群走了。
阿禾凑过来,小声说:“东家,那婆子……”
“她孙子是真病了。”雷寅说,“她没撒谎。”
“那您还……”
“她缺三十文。”雷寅把手上的面拍掉,“三十文,在西市能买五斗米。”
他没再往下说。
那个掰饼的汉子没走。
他一直站在摊子边上,等人散干净了,才弯腰从地上捏起一颗生芝麻,在指头里捻碎。
“我姓赵,东市脚行的。”他说,“你这饼,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
雷寅看他一眼。
汉子肩宽,手掌外侧一道绳勒出来的旧茧,指节发黑。
“看出什么了。”
“看得出你家和面用的是新麦。”赵姓汉子把指尖那点芝麻弹掉,“也看得出——西市上敢当街揭孙记底的,你是头一个。”
雷寅没接话。
“你要用车。”汉子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灶后头的柴,是整捆买的。”汉子朝灶房抬了抬下巴,“零买柴的人,烧不到一炉两百个饼。”
雷寅盯着他看了两息。
“我要是真要用车呢。”
“那你来找我。”汉子在短褐上蹭了蹭手,“东市脚行,赵铁。你要的不是一辆,是二十辆——那我也给你凑。”
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没讨一口水喝。
雷寅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挤进人流,拐过坊墙,不见了。
他心里那本账,多了一行。
——车。
阿禾站在摊子后头,收钱收到手都酸了,一张脸笑得合不拢。
那一炉饼,两百个,卖得干干净净。
傍晚收了摊,雷寅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
阿禾在后面点钱,一边点一边念:“三百四十文……东家,三百四十文!咱们今天赚了……”
“记上。”
“记哪儿?”
“墙上。”雷寅指了指靠灶的那面土墙,“从今天起,每天赚多少,写在墙上。谁也别擦。”
阿禾“哎”了一声,跑去摸炭。
“东家,写这个干啥?”他举着炭条,回头问。
“记着。”
“记账不是有账本么。”
雷寅看了那面墙一眼。
“账本记的是欠谁的。”
“这面墙,记的是攒了多少。”
阿禾没听懂后半句。
但他踮起脚,在墙上,端端正正画了一道横。
雷寅没管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就着最后一盏灯,把它摊在膝盖上。
开春前,粮二百石,送村。
他今早还清了五贯。
他今天赚了三百四十文,加酒肆那七贯,账上的金库是七十四贯。
按斗米六十文算,七十四贯,能买……
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算。
一石十斗。六百文一石。七十四贯,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一次也提不出来。
他一天能提一贯。一贯,一石半。
开春之前,还有四个月。就算他一天提一贯,四个月能提一百二十贯。
一百二十石粮,运回村,路上要耗,要雇车,要打点。
——不够。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那九个字。
字是他爹凿的。
他爹凿这九个字的时候,手上大概也没什么力气了。
雷寅把木牌放回怀里,吹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
灶膛里还留着一点火。
他躺着,睁着眼,等那股后脑的疼慢慢退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凿那九个字的时候,是在冬天。
冬天里凿字,手会僵。凿一笔,得停下来,把手拢在袖子里搓一搓,搓热了再凿。
二百石。他爹大概算过这笔账。算完,知道还差着一百一十七石。
知道了,还是凿了。
然后,那块蓝板子,又浮出来了。
【累计返利:七十贯二百文】
【天工阁:进度 4%】
雷寅盯着那行字。
天工阁。
进度四。
他白天一直在忙,没细想过这个东西。
就在这时——
那块光滑的板子,边角上,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像一根头发丝。
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
是一点热气。
雷寅伸手,凑了过去。
指腹刚碰到那条缝——
烫。
他猛地缩回手。
那条缝,在那一瞬间,合上了。
板子又变回原来那块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蓝。
屋子里很静。
灶膛里那点火,灭了。
外头起了风。风从门板的缝里钻进来,把灶灰吹起一点,又落回去。
雷寅躺在黑暗里,把那根手指贴在胸口上。
他想起雷老栓说的那句话——你爹到死,都念着这笔账。
那就把这笔账,还了。
他不知道天工阁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扇门后头,有热的东西。
而他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暖的。
——可那点暖,他却连碰一下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