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西市街上的动静就不对。
卖布的把摊子往里收了三尺。卖炭的把担子横在脚边,人蹲着,不进也不退。斜对面那家胡饼铺,门板只开了半扇,老板娘扒着门缝往外看。
阿禾一边揉面,一边往街上瞟,瞟了七八回。
“东家,今天街上的人,怎么都缩着。”
“等。”
“等啥?”
“等谁先挨刀。”
巳时刚过,就来了。
一辆牛车,车上三样东西:一只铜斗,一杆秤,一卷文书。
赶车的是个瘦高个。雷寅认得他——前天早上,踩着他手的那一个。
牛车停在斜对面那家胡饼铺门口。
瘦高个跳下车,抱着铜斗进去,出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两只木斗,后头跟着两个衙役,一人扛一口铁锅,一人拎着一袋面。
老板娘追出来,拽住瘦高个的袖子。
“官人,官人!我们家的斗是去年校过的——”
“去年是去年。”
“那锅是我们借来的呀——”
“借来的更得没。”
衙役把东西往车上一扔,锅沿磕在车板上,当的一声,瘪了一块。
老板娘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里。
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出声。
雷寅看完了这一场。他把手上的面拍掉,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上。
阿禾在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面粉。
“东家……”
“别慌。”
“咱们的斗……咱们那斗是您爹留下的……”
雷寅没吭声。
那辆车,果然拐过来,停在了雷记门口。
“雷记东家。”瘦高个跳下车,“署里校斗。”
街上的买卖人听见动静,围过来一圈。
雷寅走出来。
“铜斗给我。”
瘦高个一愣,还是把铜斗递了过去。
雷寅掂了掂,又用指节在斗壁上敲了两下。铜壁厚,声音闷,敲上去不飘。
好斗。
他转身进铺子,把自己那只木斗端出来,放在门槛上。
两只斗并排摆着。
瘦高个展开文书,念:“西市署令:市肆斗秤,一依官样。私造大小者,杖二十,罚钱二贯,物没官。”
人群里“嘶”了一声。
瘦高个念完,又补了一句:“秤也一并校。”
他把那杆秤从车上取下来,往地上一插。
雷寅把自己铺子里那杆秤也拿出来,挂上。
两只秤,一只官秤,一只他的。他往秤盘里放了一枚铜钱。
两边都压下去了,压得一样低。
“秤合制。”瘦高个把秤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斗不合。”
围的人往前凑了半步。
雷寅蹲下去,把两只斗的斗口对着斗口,扣上。
官斗扣在上头,严实。可他那只木斗,比官斗宽出一线。
宽得不多,也就半个指头。
人群里有人识货:“木斗大了!”
“这买卖做得不老实啊——”
瘦高个往后退一步,冲人群摊开手:“都看见了。”
胡饼铺的老板娘也挤在人群里。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雷记门口那只木斗,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口铁锅被扔上车的样子。
雷寅站起身。
“不合制。”他说。
瘦高个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只斗不合制。”雷寅把木斗提起来,斗底朝天,“罚多少。”
围的人一下静了。
谁也没想到他自己先认了。
瘦高个没接住话,扭头往牛车那边看。牛车后头还站着一个人,穿靛蓝短褐,袖着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孙记的伙计。
雷寅进铺子,从灶台后头的钱袋里数出两贯钱,一串一串,摆在门槛上。
“数。”
瘦高个蹲下去数。数完,抬头:“……对。”
“斗拿走吧。”
瘦高个把木斗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要走。
“等一等。”
瘦高个回头。
“斗不合制,是我的错。”雷寅说,“可我这只斗,比官斗大。”
他抬高了一点声音,冲着街上。
“这几天在我这儿买过盐的,都听好了——”
“雷记的斗大。你在我这儿买一斗,回家拿官斗量,是多半升。”
“孙记的斗小。你们回去量量——他家卖你一斗,倒进官斗,是九升半。”
人群里嗡的一声。
“今天在我这儿买过盐的,都回来。”
“我认罚。你们的亏,我得补。”
阿禾急了:“东家!咱们没盐了——”
“有。”
雷寅进了灶房,把墙根那只大水缸挪开。
缸后头码着六只布包。
那是他这三天熬出来的。三斗粗盐,熬一次出三十二斤。他一夜一夜地熬,灶火没歇过。
他抱出一包,拆开,舀进盆里。
“补多少。”
“你买过几斗,一斗补半升。”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拎陶罐的老妇:“我买过两斗!”
“两斗,补一升。”
雷寅舀了一勺,倒进她罐里。老妇伸着脖子看,看清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真给啊。”
“真给。”
“我家小孙子就爱吃咸点的。”老妇把罐子抱在怀里,“下回还来你这儿。”
“来。”
队伍排起来了。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挤到前头,把罐子往地上一墩:“我买过五斗。你补两升半,还是亏我半升。”
雷寅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汉子昨天在他摊子前站过很久,是孙记斜对门那家胡饼铺的伙计。
“五斗,补两升半。”雷寅舀了,倒进去,“你说的那半升,是我多算给你的。拿着。”
汉子张了张嘴,抱着罐子往后退,退到人群外头,站着不动了。
队伍排到一半,孙记的伙计冷笑了一声,转身往外挤。挤到人堆边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只盆。
另一个汉子挤过来,把布袋往地上一摊。
“我买过七斗。你补三升半。”
“你哪来七斗。”
“替三家邻居买的。”
“那三个人来了没有。”
“来了。”汉子往身后一指,“都在后头呢。”
队伍后头,果然站着三个人,一人手里一个陶罐,谁也不吭声。
雷寅舀了四升,倒进他袋子里。
汉子愣了:“东家,多出来的半升——”
“你替三家跑腿,腿是你自己的。”雷寅说,“盐是我的,腿是你的。”
排在后头的,有个挑着空担子的脚夫,伸着脖子喊:“我买过三斗!可我罐子没带——”
“拿什么装。”
“没东西装啊。”
雷寅从铺子里摸出一只旧陶碗,舀了盐,塞给他。
“碗不要钱。你拿回去量。”
“下回还你。”
“不用还。”
队伍松了一阵,又续上了。
阿禾站在摊子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东家三年,只知道东家会做饼、会卖盐。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罚来的亏,卖成人情。
一上午,补出去九斗盐。
日头过了头顶,人群才散。
胡饼铺的老板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过来,站在雷寅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雷家的,我当家的说,孙记的斗,他量过。”
“量过多少。”
“九升半。”老板娘说,“他一直没敢说。”
她说完就跑了。
阿禾蹲在门槛上,拿炭在墙上算,算着算着手抖了。
“东家,罚了两贯,补出去九斗,九斗按三十文……”
“七百二十文。”
“那咱们今天……”
“今天这条街上,有八十一个人知道孙记的斗小。”
雷寅把最后一包盐重新码好。
“七百二十文,买八十一个人的嘴。”
阿禾不说话了。
雷寅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眼那面画横的墙。
今天是第二十三道。
他爹画到第二十三道的时候,是七月中。那时候,粮价还是二十七文一斗。
现在是一斗七十文。
……
收摊的时候,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袍子,三十上下,脸白净,手里剥着栗子。
雷寅把手上的面拍掉,走过去。
“崔书吏。”
“雷三。”崔书吏把栗子壳弹到地上,“今天这一手,漂亮。”
“斗小是真的。”
“斗小是真的。”崔书吏点点头,“可孙记那两只样斗,是西市署发下去的。”
雷寅不吭声。
崔书吏把一颗栗子在指头里转了半圈。
“我原以为你是个只会做饼的。原来你连账都算到别人前头去了。”
崔书吏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把话说清楚。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你爹叫雷栓子。永丰粮行,天宝十三载十月,八十三石粮,走的是平粜仓的账。”
雷寅的呼吸慢了半拍。
崔书吏看着他。
“仓里的粮出来,是要有出仓帖的。”
“你爹有帖吗。”
“……没有。”
“没有帖。”崔书吏把那颗栗子咽下去,“那就是盗官粮。”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盗官粮,籍没家产。人死了,也是这样。”
风从长街那头过来,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扫下来,落在雷寅脚边。
“崔书吏。”
“嗯。”
“那张帖,是谁撕的。”
崔书吏剥栗子的手停了。
他看了雷寅一会儿,把手里那颗栗子放回袖袋里。
“你要问这个。”
“我要问。”
“那你问错人了。”崔书吏说,“撕帖的那只手,比我的稳。”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留给他想的时间。
雷寅站在树下。
他可以被人踩着手,可以被人罚两贯钱,可以被人把斗收走拉去。
那些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可他爹不识字。
八十三道横,是他自己拿炭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画了半年。
他这一辈子认得的字,加起来不到十个。那个字,不在里头。
可写下那个字的人,却认得他爹。
一个不识字的人,为什么要去盗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