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门板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用什么东西在门上刮,一下,一下。
阿禾先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抓着门槛不敢动。
“谁。”
“西市署。”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那个瘦高个,手里端着一只瓦罐,罐里是浆糊;后头两个衙役,一个捧着黄纸,一个提着灯笼。
“雷记东家,起没起。”
雷寅披着衣裳出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瘦高个没等他说话,伸手就往门板上抹浆糊。
阿禾从后头蹿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
瘦高个反手一甩,阿禾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灶台上。
雷寅伸手,攥住了瘦高个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
瘦高个的胳膊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儿。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灯笼的光照着他,那点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松……松手……”
雷寅看着他,过了两息,才把手放开。
瘦高个退了一步,甩了甩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五个指印,红的。
他张了张嘴,本来要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贴。”他冲衙役说。
黄纸四角抹上浆糊,按在门板上,抹得死死的。
贴完,三个人就走了。牛车轱辘在空街上响了一阵,远了。
阿禾揉着腰爬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张纸。
“东家……”
“我看见了。”
封条上十六个字。雷寅认得那笔迹——跟崔书吏念的那份文书是同一只手写的:斗不合制,罚钱二贯,物没官,停业三日。
停业三日。
阿禾伸手去抠那浆糊。雷寅按住他的胳膊。
“别动。”
“撕了不就完了——”
“撕了就是抗署。”
阿禾的手垂下去。
雷寅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那张纸。
他先算的是账。
金库七十七贯六百文。今天能提一贯。三日停业,少卖三天饼,少赚三百多文;可房租、柴、阿禾的饭,一样不少。
三日里,他一文钱都进不来。
系统的规矩写得很清楚——**必须是自己赚的**。
铺子封着,他就没有"进账"这两个字。
他把封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物没官。
他忽然站起来,进了灶房。
盐缸、面袋、铁锅、擀面杖,一件一件搬到里屋,靠墙码好。
“阿禾。”
“啊?”
“从今天起,灶上的火不许灭。”
“铺子都封了,熬盐干啥——”
“不卖。”雷寅说,“存着。”
阿禾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转身就去抱柴。
第一缕日光爬上坊墙的时候,隔壁胡饼铺的老板娘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饼,搁在门槛上。
“雷家的。”
“嗯。”
“昨天那两个衙役,把我们家的锅扔在车上,磕了个坑。”她搓了搓手,“我当家的说,那锅是借的,得赔。”
她顿了一下。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这条街上,昨天没一个敢出声的。”
“我知道。”
“可我们家那斗——”她忽然抬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我们家那斗,是我当家的去年自己削的,比官斗小。这要是也来校……”
雷寅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拿去换。”他说,“找官匠铺,换一只官样的。六七十文。”
老板娘站在那儿,眼睛慢慢亮了。
“能换?”
“能换。官匠铺就做这个生意。”
老板娘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转身跑了。跑到街口,还回头喊了一声:“雷家的,谢了!”
雷寅坐在门槛上,把那两个饼拿起来。还是热的。
……
日头出来的时候,街对面停了一辆独轮车。
赵铁蹲在车边上啃干粮,啃得很慢。
“雷记东家。”
“来吃饼?有饼。”
“有饼也不吃。”赵铁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我来看看。”
他把手上的干粮渣子拍掉,抬了抬下巴,朝西边扬了扬。
“西市的粮,一辆车都出不去。”
雷寅转过头看他。
“昨天早上起,凡是拉粮的车,不管东市西市,出坊门都有人拦。”
“拦什么。”
“查私粜。”赵铁说,“说是有人把官仓的粮倒到外面去卖,署里要查。”
雷寅静了一会儿。
前天他站在永丰粮行门口,掌柜说"西市上的粮,眼下都攥在一只手里,人家不卖,价就是人家说了算"。
他那时候以为,那只是涨价。
现在他看明白了。
孙记掐的不是价。
孙记掐的是这条街上所有跟粮有关的路——进粮的路,运粮的路,连去城外买粮的路,都掐了。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
“我来问你要不要车。”赵铁说,“你要用车。”
雷寅盯着他。
“我要二十辆。”
赵铁抬起头,看了他半天。
“你哪来的粮。”
“还没有。”
赵铁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了两声,扶着车把直起腰,拿手指点了点雷寅。
“没有粮,先订车。东家,你这买卖做得怪。”
“车先备着。”雷寅说,“粮我会有。”
“订金我不要。”赵铁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就想看看,你怎么弄出二十车粮来。”
车轱辘碾过街面的土,咯吱咯吱,走远了。
……
那半天,他还出去了一趟。
城门口贴着榜子。榜子上写着:西市平粜,每日辰时开仓,每升六文,每人限买一升。
底下围着一堆人。
雷寅站在人堆外头,问了一句:“仓里有多少粮。”
前头一个汉子回头。
“昨天起限一升了。上个月还能买两升。”
“为什么减。”
“没人说。”
雷寅站在那儿,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平粜仓开了。
一天一升。
他一天能提出来的钱是一贯。按六文一升,是一百六十六升。
够一百六十六个人吃一天。
村里是四百口。
还得是这四百口人,全都站在长安城门口,一人买一升。
后头的人推了他一把。他从人堆里退出来,退到街对面,站住。
——他一个人,一天只能买一升。
……
那天夜里,铺子封着,灶上的火没灭。
阿禾蹲在灶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东家,铺子都封了,熬这么多盐,往哪儿搁?”
“搁得住。”
“盐又不能吃。”
“盐能换粮。”雷寅说,“这条街上,眼下只有这一样东西,谁都要,谁都缺。”
阿禾揉着眼睛,看盆底那层白霜。
“原来这东西,真能当钱使。”
“比钱硬。”雷寅把一盆清水架上火,“钱买不着粮,盐能。”
“那咱们熬它十天,能换多少。”
“两石。”
“两石也不多啊。”
“两石够二十个人吃一个月。”雷寅说,“先活二十个。”
阿禾不吭声了。他蹲回去,往灶里塞了一把柴。
火苗舔着盆底。水咕嘟咕嘟响起来,一点一点往下走,结出白霜。
一夜熬了四锅。
四锅,一百二十八斤。
按一升三十文的价,是四贯钱。够买五石多粮——如果粮还买得着的话。
……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永丰粮行。
铺子里没什么人。柜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算盘扣着,压着一张纸。
掌柜坐在里间的门口,看见他,把纸翻过来,手往算盘上一搭。
“雷家的。”
“我要看底账。”
掌柜拨珠子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底账不外看。”
雷寅没争。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
一撮雪白的盐。
“这不是买账。”他说,“这是买一句话。”
掌柜盯着那撮盐看了很久。
他伸手捏了一点,放舌尖上,慢慢把手缩回去,又捏了一点。
“哪一句。”
“天宝十三载十月,八十三石粮的经手人,是谁。”
掌柜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里间的门推开了半扇,朝里头看了一眼——里间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拿炭画画,画得满手黑。
掌柜把门又掩上。
“你等一等。”
他转身进去,过了好一阵,抱出一本厚册子,往柜台上一摊,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天宝十三载十月,售粮八十三石,平粜仓。
后头是个画押。笔画很硬,一撇一捺,横平竖直,中间一个方框。
一个"郑"字。
“这是谁。”
“平粜仓的仓吏。”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仓里的粮出来,卖给谁、卖多少,是他一支笔。”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掌柜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我只知道他每回送粮来,车辕上挂一串铃。”
雷寅抬起头。
“一串铃?”
“车一动,铃就响。”掌柜看着门外,“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雷寅站在那儿,看着那本合上的册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平粜仓归谁管。”
掌柜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答。他先回头往那半扇门看了一眼,又伸手把那撮盐包好,塞回雷寅怀里,没有收。
然后才说:
“平粜仓归西市署管。”
“西市署的署丞,姓郑。”
……
雷寅从粮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坊墙后头去了。
街上的人牵着手走,赶着出坊。
他站在门口,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郑署丞。
平粜仓归西市署管。西市署的署丞,姓郑。
一条线,三个扣,全扣在同一个字上。
而撕掉他爹那张粮单的角的人,就坐在西市署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块木牌,一本画满横的账,一张缺了角的纸。
三样东西,加起来换不来西市署里半句话。
——可这三样东西,却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用半年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