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的右手不自然地扭曲着垂在身侧,只能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长刀撑着身体,才没整个人倒下去。
他喘得厉害,惊恐地盯着面前握刀的女人,早没了最初叫嚣的气焰。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别杀我,我求求你!”独眼龙声音发颤,满是恐惧。
他原本以为是哪个仇家找上门来寻仇,没成想这女人一上来就卸了他一只手,把他打成重伤,却只是问了些七年前的旧事,不痛不痒的。他实在摸不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只要你不杀我,我让道上的兄弟都帮你打听。”独眼龙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女人的神色。
女人甩了甩刀上的雨水,声音平缓:“可以。”
独眼龙心里一松——先稳住她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脱了身,他非得让这臭娘们好看。
他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眼前忽然白光一晃。他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半跪在原地,却越来越远,血雾猛地蒙住了他仅剩的那只眼。随后,一切归于黑暗。
叶雾把独眼龙的尸身拖到附近的河里扔了,又折返回来,捡起地上的头颅,装进密封的猪皮袋里,外面用布匹裹了好几层,仔细扎紧,确认不会有血迹渗出来。
她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血迹和碎屑,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提起猪皮袋,牵回远处躲在树荫下避雨的马,翻身上马,朝上京奔去。
叶雾骑马赶到上京城门口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进城的人流稀稀落落,没剩几个。
陆杰已经在城门口等了一整天。他家大人吩咐他在这儿接应叶雾,他不敢怠慢,从辰时一直站到酉时,连午饭都是家里派人送来的,就怕没接到人。
远远看见一匹枣红马上伏着个黑色身影,陆杰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撑着伞迎上去。
叶雾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他面前,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猪皮袋递过去:“大人要的东西在这儿,陆官家要验验货么?”
陆杰撑着伞往后躲了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摆手道:“叶姑娘,这…就……就搁马上罢!”他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实在不想沾手。
叶雾也没多说,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缰绳递到陆杰手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陆杰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去:“叶姑娘,这是您的辛苦费。”
叶雾接过来,道了声谢。
有陆杰在旁引路,进城倒是顺畅,一路无人拦问。到了城里岔路口,叶雾便与陆杰分开了。
她正打算往城南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可是叶雾叶姑娘?”
叶雾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叫住她的是个衣着讲究的妇人,四十来岁模样,神态谦和,腰背微微躬着,不像寻常人家的仆妇。
叶雾扫了她一眼,不认识,只点了点头,没作声。
“叶姑娘,我家老夫人请您过去说两句话。”妇人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周全得体,语气客气。
叶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身后那辆青帷马车。车帘掩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
她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开口:“不知是哪个府上的老夫人?”
妇人笑了笑,语气柔和:“卫国公府宿老夫人有请。姑娘放心,老夫人没有恶意,只是有些话想与姑娘单独说几句。”
卫国公府。
叶雾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神色未动,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
妇人撑着伞上前想要给叶雾遮挡一下雨水,叶雾抬手示意不必,那妇人便侧身让开半步,引着她往马车那边走去。
到了车旁,妇人轻轻叩了两下车窗。
帘子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迈的面孔。
宿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目光温和得如同春日檐下的暖阳。
“叶姑娘,久仰大名了。”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和。
说起来,国公府与叶雾之间,倒还真有几分渊源。七年前河丘之乱,宿家两位将军先后战死沙场。当年江湖上各路英雄豪杰自发前去支援河丘平乱死伤无数,首当其冲的就是叶雾的师门枕玉山庄。
可战事刚了,朝廷便翻脸清算,枕玉山庄一夜之间满门覆灭。
叶雾垂下眼帘,面不改色,躬身行了一礼:“不知老夫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车帘后那张面孔神采奕奕,虽已年迈,眉宇间仍依稀可见金戈铁马的英气。老妇人目光落在叶雾身上,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姑娘的本事,陆少尹已经同老身说过了。今日冒昧拦下姑娘,是有一桩小事相求。”
叶雾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老身的孙儿身边缺一个贴身护卫。”老妇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
“老身知道姑娘有通天的本事,做个小小护卫,着实是委屈了。”
“只是老身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比姑娘更合适的人选。”
叶雾抬眸看了老夫人一眼,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色,既未应承,也未推拒。
“其中缘由牵连甚广,老身不便一一解释,还望叶姑娘见谅。”
老妪目光掠过年轻女子不动声色的眉眼,循循又道。“只要这半年内,姑娘能护得我孙儿周全,除了千两酬金,老身再另添百两月钱。”
叶雾心下一动,但面上不显。
虽说将门公子花千两聘用护卫这事透着些许古怪,但半年就能拿千两酬金,这可比叶雾这六年在上京拼死拼活攒下的银钱还多。
叶雾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她立即抱拳躬身,行了个端正的礼数。“既蒙老太太看重,晚辈自当竭尽全力。”
轿内传来朗朗笑声:“好个爽利的姑娘!明日老身在卫国公府静候。”
送走了宿老夫人,叶雾继续往城南走去。
她在城南给师妹林霜盘了间酒肆,平日里师姐妹二人就住在酒肆后面的院子里,前面开店,后面住人,倒也方便。
这个时辰正是酒肆最忙的时候。叶雾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里头林霜的嗓门从灶台那边炸出来。
“先给钱!不准赊账!”
紧接着又是一声:“你这死东西还敢来!”
叶雾脚步顿了顿,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抬脚跨进了门槛。
酒肆里嘈杂的说笑声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倏地静了一瞬。刚才还吆五喝六的几个食客立马老老实实掏钱溜了。
开什么玩笑,林霜姑娘一刀下来好歹还能格挡两下,叶煞神那一刀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得给劈成两截。保命要紧,谁还敢多待。
林霜正围着灶台忙得满手油星子,余光瞥见门口那道黑色身影,眼睛倏地亮了,当即扔下菜刀,三两步就迎了过去。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她嗓门大,这一声喊得亮堂堂的,带着实打实的欢喜。
叶雾这次出去了一个多月,虽说林霜也知道江湖上能打过叶雾的人没几个,但人不在跟前,她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叶雾伸手抵住扑过来的林霜,无奈地往后让了让:“我身上脏。”她今天又是杀人又是淋雨的,她都嫌弃自己,好在穿了一身黑,看不太出来。
林霜才不管,凑近闻了一下,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笑得欢实:“我给你烧水去!”
叶雾洗漱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前厅的客人早散干净了,林霜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指尖翻得飞快,眉眼弯弯的,显然今天进账不错。
听到脚步声,林霜没抬头,一边拨珠子一边随口道:“锅里给你留了菜。”
叶雾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涌上来。一碗油亮亮的大肘子炖得酥烂,旁边搁着一盘清炒时蔬,米饭粒粒分明。
“肘子特意给你留的,刚刚有个酒疯子想出高价买,我愣是没松口。”林霜抬起头,一脸“你该夸我”的俏皮模样。
叶雾啃了整整一个月的干粮,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到林霜面前的柜台上,自己端了碗坐到旁边,埋头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霜掂了掂布包的分量,眼睛倏地亮了:“这回怎么给这么多?”
“那厮身上的人命官司不少,这次又杀了个三品官员的儿子,朝廷铁了心要拿他。”叶雾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答。
“重刀独眼龙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名气的人物了,怎的想不开非要去动朝廷的人……”林霜嘀嘀咕咕,手上倒是利索,三两下解开布包,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
她数了数,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整整一百两。陆晓那厮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
六年前,陆晓还只是个七品参军,手里缺功绩,偶然遇上叶雾,知道她身手好,便掏钱雇她帮忙抓朝廷钦犯。一个缺钱花,一个缺功升迁,俩人一拍即合。
这些年合作下来,陆晓凭着实打实的政绩一路升到四品少尹,叶雾也没少赚,算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
林霜把银锭重新包好,锁进小金库里,又回头看了叶雾一眼:“师姐,这次应该能在家多待一段时间了吧?”
叶雾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国公府的老夫人聘用我去给她家孙儿当半年护卫,应该不会怎么出城了。”
“国公府?”林霜眼睛一亮,凑近半分,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国公府的小公爷长得那叫一个如花似玉呢。”
叶雾常年在外奔走,对京里头这些高门显贵的事远不如林霜清楚,没接这话茬。
“老夫人说了,事成之后给一千两白银,另外每个月还有一百两月钱。”
“半年?”林霜掰着手指头飞快地算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半年那就是一千六百两?!”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拍着柜台直咂嘴,“我的天,这也太有钱了吧。高门显贵就是不一样,手指缝里漏点渣都够咱们吃几辈子了。”
“等我们攒够了重振师门的银钱,以后说不定也能过上这般日子。到时候师姐你当大掌门,我当二掌门,不比他们风光,嘿嘿嘿。”林霜一脸憧憬。
“别想了,我们师门最鼎盛的时候也穷得很。”叶雾刚进师门那会,住的还是茅草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