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叶雾准时起来练武。一套刀法练完，天边才刚透出点灰白的光。
她收了刀，简单洗漱一番，又走进堂屋，给供在案上的无名牌位上了三炷香。
前厅里，林霜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正蹲在案板前处理猪肉。她们这间酒肆，主打的是烈酒和下酒的卤菜，从挑肉到卤制，为了省钱，里里外外都是林霜一个人操持。
叶雾不出门的时候，还能会搭把手帮忙，叶雾要不在，林霜得从早忙到晚。
今天要去国公府报到，叶雾没有再耽搁。她顺手揣了一个林霜早上做的杂粮饼子在怀里，跟林霜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出去了。
抵达国公府时，朝霞正好染红天际。
朱门高阔，石狮威严，金丝楠木匾额上“卫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高露早已候在门前，见到叶雾独自前来，立即含笑迎上：“叶姑娘安好？快请进，老夫人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高露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叶雾几眼。昨日在城门口，这位叶姑娘一身煞气，瞧着像个亡命天涯的江湖客。
今日收拾干净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衣，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来，眉眼间那股冷意也淡了些许。
叶雾颔首还礼。
高露微微欠身，“叶姑娘这边请。”说着侧身引路。
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沉厚稳重。门内一条甬道笔直铺展，甬道以五色卵石拼出繁复花纹，两旁青砖照壁古朴肃穆，一看便是百年世家的底蕴。
高露引着叶雾穿过九曲回廊，最终停在一座悬着“澄心堂”匾额的正厅前。
厅堂内端坐着一位锦衣老妪，身着绛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虽已鬓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见叶雾进来，宿老夫人直接起了身，含笑迎了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好后生，可算到了！”
叶雾刚要行礼，就被老夫人热络地拉住了手。
“可用过早膳了？”也不等叶雾回答，宿老夫人转头就吩咐高露，“快去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来，要新蒸的蟹粉汤包，再配一盏杏仁茶。”
老夫人引着叶雾在紫檀木圆桌前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老身能做到的一定都依你。只是我这孙儿，自小娇惯，脾气不大好，这半年还望叶姑娘多担待些。”
叶雾当即拱手，神色郑重：“老夫人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护宿公子周全。”
为了那一千六百两，别说保护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公爷，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咬着牙挺下来。
“好好好！老身信的过你。”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容和煦。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不耐，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什么人非得让我现在就来见？”
叶雾下意识回头，竟有一瞬的晃神。
逆着晨光立在门边的男子，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行动间如云霞缭绕。墨玉般的长发用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拔如峰，唇色似三月桃花。只是那双美目此刻凝着寒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不必猜，这便是林霜口中那个“如花似玉”的宿家小公爷了。
宿云涧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时，好看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哪来的乞丐？”
叶雾：“……”
叶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摆也有些发白，确实寒酸了些。但这身装扮在江湖上已经是相当体面了。
宿老夫人脸色一沉，当即起身：“云涧，不得无礼！这是祖母特意为你请的贴身护卫！”
宿云涧眉尾微挑，目光在叶雾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语气里的狐疑几乎要溢出来：“就她？”
除了长得挺高，细胳膊细腿的，腰上挂把刀都嫌坠得慌，他都觉得自家一向精明的老太太是不是被人骗了。
“给叶姑娘赔礼。”宿老夫人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显然动了真怒。
宿云涧挑了挑好看的眉，语气恶劣：“既然祖母这般信任她...”
“那便让我看看，这位叶姑娘有几分真本事了。”
“高姨，备车，我要去郊外庄子。”宿云涧说罢，转身离去，锦袍下摆在青石地上旋开一抹流云般的弧度，环佩声渐行渐远。
高露躬身应了声“是，少郎”，便疾步退下安排车驾。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前厅，霎时只余宿老夫人与叶雾二人。
宿老夫人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局促地搓了搓手：“叶姑娘莫要见怪，我们云涧只是性子娇惯了些……”
叶雾将目光从门外收回，浅浅一笑：“宿老夫人不必挂心。晚辈既然接下了这差事，自会尽心尽力。”
见她没往心里去，宿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招呼她坐下用点心。
叶雾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蟹粉汤包。薄皮透亮，一咬下去汁水四溢。这种精细吃食，外头可没处买去。
她几口解决一笼，又夹起下一笼，吃得利落又痛快。宿老夫人看得眉开眼笑，越看越觉得这丫头招人喜欢。
她家那位小少郎，每回吃饭都跟猫儿似的，夹两筷子就说饱了，哪有叶雾这样吃着叫人觉得香。
宿家少郎临时决定要去郊外庄子，作为唯一贴身护卫，叶雾是肯定要陪同的。
饶是叶雾对宿家的财力有些心理预期，但是还是被宿云涧出行的阵仗震惊到了。
出行的马车通体以紫檀木打造，雕着繁复的图腾，拉车的四匹白马神骏非凡。
车前站着八名劲装护卫，分列两侧，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另有四名青衣小侍垂首侍立在车旁，手中捧着香炉、暖炉等物。高管家正指挥着仆役将最后一个箱笼安置妥当。
叶雾依着规矩与其他护卫一同侍立在马车侧方，静候指令。
良久，都不见马车里的人发号施令，不料先传来的却是车内人带着讥诮的嗓音。
织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半角，露出那抹秾丽的唇色：“叶护卫，莫非不知‘贴身侍卫’作何解？”
话音刚落，叶雾便利落地踏上马车。
车厢内熏着清雅的梅香，宿云涧正斜倚在软枕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佩。见她进来，他眼尾微挑：“哼，倒是个听话的。”
叶雾感受得出来宿云涧对她处处试探和防备，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端坐在车门边的位置，长刀横于膝上。
这幅老实巴交的模样，让宿云涧顿时没了兴致，他依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车厢内陷入一片静谧，只余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与窗外隐约的银铃轻响。
从清晨出发一直到傍晚，马车才摇摇晃晃地驶入宿家庄。
庄子上的管家娘子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刘管事带着几个核心的家仆已在庄口静候多时了。
待马车停稳，刘管事才上前恭敬道：“少郎舟车劳顿，属下已备好晚膳。还请少郎移步至前厅用膳。”
车内却迟迟没有回应。刘管事不卑不亢地侯着，脸上没有半分无耐。
叶雾坐在车里，余光扫了宿云涧一眼。
他自打上马车起就闭着眼养神，午膳也没动一口，全进了她的肚子。此时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却泛着一抹薄红，整个人病恹恹地靠在车壁上。
叶雾不由暗叹这宿小公爷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外头刘管事已经开始担心了，又轻声唤了一句“少郎”，宿云涧这才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他偏过头，没什么力气地朝叶雾说了句：“扶我下去。”
叶雾应声而动，一手稳稳托住宿云涧的胳膊将他从软垫上扶起来，另一手顺势揽住他的腰，脚尖一点，带着人轻飘飘地出了马车落到了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衣袂翻飞间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潇洒利落。
宿云涧懵了一瞬，待他反应过来，刚想要发作。
叶雾已经松了手，扶刀退开半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四周安安静静的。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写着惊讶。
他们印象中的宿少郎，从小就不让人近身，更别说被一个护卫这么众目睽睽下搂着腰从车上带了下来。
宿云涧是有些恼的，但是又不好当场发作，他耳根微烫，脸上仍绷着，只冷冷扫了叶雾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朝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