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涧往常住的院子,几天前就里里外外重新打扫过一遍。
他用不惯别处的物件,庄子里的下人便又把他常用的器皿摆件一样样归置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阵才算妥当。
叶雾作为贴身护卫,倒不必插手这些琐事,只需时刻跟着宿云涧,盯着他周围是否有什么异动便好。
前厅刘管事早已备好晚膳,桌上虽只有二荤二素,但都是宿家少郎偏爱的那几道菜。宿云涧却也只喝了两口清粥,就搁了筷子,淡淡吩咐一句“撤了吧”。
许是真的累了,宿云涧整个人比早晨初见时柔和了许多,那股子尖锐劲儿像是被一路的颠簸磨去了棱角,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怠的温软来。
叶雾猫在他房内的房梁上啃饼子。她虽没正儿八经当过贴身护卫,但是为了那一千六百两不出差错,她打定主意,对宿云涧寸步不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宿云涧便起了身,简单洗漱后径直去了账房,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
叶雾守在一旁,只见宿云涧翻账本的动作不紧不慢,看得颇为仔细,偶尔提笔批注两行,神色平淡得跟看闲书似的。
叶雾不得不佩服。
她家林霜管着酒肆那点账,每个月算下来都能气得摔烂两支笔。宿云涧面前摞了半人高的账册,他居然面不改色地一册册翻完,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宿云涧又从账房转去了农田、谷仓、库房,一处一处亲自查过去。脸色也一天比一天白。
叶雾白天跟着宿云涧东奔西跑,夜里便猫在他房内的梁上打坐,两人各不打扰,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十日。
第十日傍晚,宿云涧终于将庄子里积压的事务处置停当,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疲色。
这几日的劳累,刘管事都看在眼里。她是宿云涧母亲白念珍的陪嫁丫鬟,自小看着宿云涧长大。
若不是国公府突逢变故,宿家无人可用,而宿家庄又是宿家最核心的产业,她也不会自请来这庄子上做管事。
她心疼归心疼,却也知道少郎的性子,劝是劝不住的,只能在这些细处多上些心。
晚膳后,刘管事便着人备好了药浴。浴桶里添了七八味安神驱乏的药材,屋子里顿时浮起一股清润的药香。
宿云涧没有拒绝刘管事这一番好意。
屋内蒸汽缭绕,药香浓郁,偶尔传来细碎的水声。
叶雾面不改色地坐在梁上闭眼打坐。头一晚宿云涧沐浴时她还略有些不自在,但这十日下来,每晚都要听一回水响,也就渐渐习惯了。
许是真的累狠了,宿云涧只觉头昏脑涨,药浴的热气一蒸,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困意压都压不住。
他咬着牙从浴桶里出来,胡乱套好里衣,双脚踩在地上却像踩了棉花,眼前一阵发花,视线里的烛火都拖出了重影。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
身体倾落的瞬间,腰间忽然横过一只手臂,劲瘦有力,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宿云涧脑子里那点混沌霎时散了,本能地抓住腰间那只手臂反向一拧,但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他这点力道根本拗不动。
察觉到他的反抗,身后的人立刻开口:“宿少郎,是我。”
声音低而稳。手臂也随即松开。
宿云涧动作一僵,转过身来。烛光昏黄,将那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他还是认出来了,祖母特意为他请的那个江湖护卫。
他咬着后槽牙:“你从哪冒出来的。”
叶雾抬手指了指头顶:“梁上。”
宿云涧眼皮一跳:“这几日你都在?”
叶雾点点头,一脸坦然地拍了拍胸口:“宿少郎放心,叶某既然答应了老夫人要护你周全,自然说到做到。”
语气诚恳得让宿云涧几乎想笑。
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叶雾被赶了出来。
她摸了摸鼻子,站在廊下,方才宿云涧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赶归赶,她是不会真走的。
叶雾脚尖一点,轻身跃上房顶,寻了块平坦的青瓦坐下,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打坐。
夜风带着早春的凉意从耳畔拂过,她微微阖着眼,耳朵却始终竖着,将四下里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在耳中。
这十日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宿云涧,并非全无收获。
夜里有几个鬼鬼祟祟想摸进房门的江湖宵小,都被她悄无声息地料理了。
还有些在观望的没有现身,叶雾不敢怠慢,谁要是弄丢了她的一千六百两,她就找谁拼命。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宿云涧清减几分的侧脸上,一夜无梦,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打开房门,伺候洗漱的小侍已经候在廊下,他的贴身护卫正依着廊柱啃着面饼。
“回府吧。”他揉了揉眉心,嗓音里带着倦意。
一声令下,整座庄子顿时又活络起来。仆从们手脚麻利地备好马车,崭新的软垫锦枕依次铺陈,连踏脚的毯子都换了时兴的缠枝纹样。
宿云涧带出来的小侍被留在庄子里收拾其他东西,唯有八个护卫跟着马车一同出发。
来时浩浩荡荡队伍,一下子低调不少。
叶雾熟练地踏上马车,掀开车帘矮身钻入车厢。
车内光线朦胧,宿云涧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榻上闭目养神。半分表情都吝于显露。
叶雾不多话,在车门边坐下,手搭在刀柄上。
马车稳步向前,正值初春,路两边的树冒了嫩绿的新芽,天色透亮,乍一看是个顶好的赶路天气。叶雾撩开半边窗帘往外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直至下午,马车驶入了一片密林。林子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薄。
叶雾察觉出不对劲来,她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抬眼看向宿云涧。
“少郎。”
话音刚落,一支淬着幽光的铁箭穿透车窗,直逼叶雾面门。她手腕轻旋,一刀将箭斩成两半。。
车外顿时响起一片金铁出鞘之声,林间埋伏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
车外陷入混战。二十余名夜行衣刺客自林间跃出,手中长刀在月色下泛起森冷寒光,如狼群般前赴后继地扑向马车。
宿云涧此行带了八名护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仍是左支右绌。八人拼死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心,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刺客们顿时变换阵型,分出两翼包抄而来。一名护卫不慎被划伤手臂,阵型立刻露出破绽。
叶雾下车前不忘嘱咐宿云涧:“请少郎留在车内。”说完,叶雾立即翻身下车。
长刀倏然出鞘,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亮眼的弧光,精准挥向最先逼近的黑衣人。那人只觉喉间一凉,五指失控,兵器哐当坠地。
叶雾旋身错步,墨色衣摆翻飞,侧方袭来的刀锋贴着她鬓角掠过,她借势手腕轻抖,刀锋顺势斜挑,在第二名黑衣人肋间划开一道血口。
紧接着反手一撩,又将试图靠近马车的第三名刺客逼退数步。
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她的加入,让战局陡然逆转。
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放箭!”
箭雨破空而来,笼罩住整个马车。
叶雾眼神一凛,手腕急转,刀光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刀刃与箭簇相击,迸出点点火星,在她周身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光花。
“护住马车!”她清叱一声,刀势愈发凌厉。箭矢不断被她击落,在脚边堆积成圈。
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倒地,阵型露出缺口。叶雾足尖一点,墨色衣袂在箭雨中翻飞,瞬息补上缺口,三支迎面而来的弩箭应声断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八名护卫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余六人皆身负数伤。一支冷箭穿过防御间隙,直刺车窗,叶雾身形如鬼魅般闪现,刀尖精准挑飞那支冷箭。
她眸光一沉,心知久守必失,当即屏息凝神,耳廓微动,林中每一丝声响都清晰可辨。
她一手挥刀格挡,一手拾起染血的铁箭,内力灌注腕间,箭矢破空而去,没入黑暗,林间传来一声闷哼,一道人影从树梢坠落。
叶雾指尖再拈一支箭,又一人影从岩后栽落,喉间正插着那支夺命飞箭。
几息之间,数名弓箭手接连栽落。
林间陷入诡异的死寂,风声都似凝滞。残余的弓箭手死死捂住口鼻,冷汗沿额角滑落,渗进蒙面巾。有人不自觉将弓弦握得太紧,发出细微声响,便招来夺命铁箭。
终于,林中传来嘶哑的撤退令。黑影如潮水般退去,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幸存的护卫们不敢松懈,他们简单处理伤口后,依旧将马车护住。
叶雾掀开车帘,宿云涧端坐在车中。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唯独那双眼睛仍清明如寒星,目光扫过叶雾染血的袖口。
叶雾垂眸看了眼,平静道:“别人的血。”
宿云涧没说话,他没想到祖母给他寻的江湖护卫真有几分本事。
刚刚还晴空万里,陡然间乌云密布,云间春雷响动。
山风拂过,吹得树木摇摇欲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光线一暗,连山路都透出几分诡谲来。
眼看就要下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后还跟着六名伤员和一位金尊玉贵的少郎,叶雾不禁蹙了蹙眉。
正思忖间,车帘内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叶雾抬起小臂相扶。
宿云涧垂眸瞥见她袖口斑驳的血污,指尖顿了顿无从下手,转而轻搭上她尚且干净的肩头,借力步下马车。
“往京城方向走。”他声音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