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雾扶刀走在最前,始终将宿云涧护在身后一步之内。
不知走了多久,蜿蜒的山路似没有尽头,叶雾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叶雾停下脚步。她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
树影婆娑,随着狂风摆动不止,天上惊雷不断,却始终不见雨点掉落。
“我们中招了。”她声音低沉,“这是迷阵。”
六名护卫面面相觑,脸色煞白。他们自幼习武,学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拳脚功夫,何曾见过这等玄妙阵法。有人颤声问道:"叶护卫,您可懂得破阵之法?"
叶雾凝眉沉思片刻,轻轻摇头:“不会…”
阵法之学需要经年累月的钻研,她这些年光顾着磨练武艺,哪有余力研习这些。
余光瞥见宿云涧愈发苍白的脸色,她忽然改口:“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还是莫要让金主觉得她没什么本事。
叶雾眸光一凛,挥动长刀。但见一道寒芒撕裂雨幕,破空之声宛若龙吟,三丈外的十余棵古柏齐腰而断。诡异的是,断木轰然倒地竟未惊起半只宿鸟,连落叶都悄无声息。
她足尖轻点,刀风过处飞沙走石。第二刀横扫而出,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断口平滑如镜。残枝断木在空中飞溅,却像落入无形屏障般停滞片刻,才沉沉坠地。
随着她催动内力。第三剑直劈而下,地面裂开尺许深沟,两侧树木如被巨刃收割的稻穗般成片倒下。
断木堆积成丘,可每当新的树木倒下,先前的断枝竟在雨水中缓缓消融。
宿云涧忽然俯身拾起一截断枝,只见木质纹理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的符咒。
叶雾仿佛不知疲倦般挥剑疾斩,刀风呼啸不绝。一炷香过去,整片山林已被夷为平地,满地断木残枝在雨中诡异地蠕动着,像是被斩断的蜈蚣仍在垂死挣扎。
正当她准备对阵法核心发出全力一击时,一声嘶哑的怒喝破空而来:“停停停!哪里来的莽撞后辈!有你这样破阵的吗?”
只见地面突然隆起,一个身着繁复黑袍的老妪从土中跃出。她心疼地望着满地狼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叶雾:“老身耗费十日心血布的迷魂阵,竟被你这般糟蹋!”
她深呼一口气:“交出那位小少郎,老身留你们一具全尸。”
叶雾根本不与她废话,挥刀直取咽喉。老妪慌忙侧身,黑袍被长刀划开尺长裂口,惊出一身冷汗:“卑鄙!不讲武德!”
话音未落,第二招已携风雷之势袭来。这一刀快得超出常理,老妪仓促间以骨杖格挡,杖身顿时裂开数道细纹。她骇然变色,显然没料到这年轻后生功力深厚至此。
六名护卫早在黑袍老妇现身的瞬间便结成人墙,将宿云涧牢牢护在中心。
那老妇数次想绕过叶雾直取宿云涧,奈何眼前这丫头刀法精妙绝伦,每每将她逼回原处。眼见叶雾刀势愈疾,自己渐露败象,她急得嘶声大叫:"疾行鬼!还不出手!"
林间突然爆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堂堂拦路鬼竟连个小丫头都拿不下!”
笑声未落,一道阴风自叶雾耳畔掠过,快得只余残影。
身后传来护卫的惨叫声,她心道不妙,猛一回头,只见两名护卫被斩断喉咙已倒地气绝,宿云涧原先站立之处空无一人!
远处树梢沙沙作响,叶雾想也不想便纵身追去。此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动她那一千六百两银子,她就跟谁拼命!
宿云涧被那枯瘦老者扛在肩上颠簸,胃里翻江倒海。老者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不断钻进鼻腔,方才护卫惨死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令他几欲作呕。
身后叶雾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疾行鬼忍不住咒骂:“这疯丫头究竟什么来路!江湖上何时出了这般人物了!”
话音未落,叶雾已追至身后,长刀凌厉袭来。疾行鬼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吃痛将肩上的宿云涧往地上狠狠一摔,叶雾立即旋身将人拦腰接住,顺势往身后一带。
疾行鬼从袖中抖出一柄淬毒匕首,身形如鬼魅般攻来。
数招过后,叶雾眸光骤凝。对方使的分明是师门的武学流风回雪,但此人步法滞涩,许多精妙处都未得真传。
叶雾刀势压人,将疾行鬼的攻势一一化解。那诡谲步法在她眼中破绽百出,每次都能精准预判他下一步的落点。
疾行鬼越打越心惊,他赖以成名的武学在这丫头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你究竟是何人?”疾行鬼嘶声喝问,额角已渗出冷汗。
叶雾仍不答话,长刀挥得愈发凌厉。刀刃擦过他咽喉时,疾行鬼突然福至心灵:“你是枕玉山庄的人?”
天空惊雷乍现,暴雨如天河倾覆,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惊雷撕裂天际,惨白的电光映亮叶雾毫无血色的面容,雨水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奔流,在剑锋上碎成千万点寒星。
林间弥漫起浓重的水汽,每一片树叶都在暴雨中剧烈颤抖。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满地断枝残叶,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叶雾剑势微滞。
疾行鬼见状放声狂笑:“哈哈哈...没想到枕玉山庄还有余孽存活!”
叶雾手中长刀微不可察地一颤,刀锋偏了半寸,在疾行鬼颈侧只划出一道血痕。
疾行鬼敏锐地捕捉到这瞬间的破绽,枯黄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森光:“你的其她同门...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下落?”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蛊惑,“用你身后那位金贵的小少郎来换,怎么样?”
宿云涧在叶雾身后屏住呼吸。
他看见叶雾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剑尖在雨中微微颤动。良久,她沙哑开口:“你当真知道?”
“自然...”疾行鬼刚露出得逞的笑容。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叶雾从怀中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柄处刻着“夜雾”二字,与疾行鬼手里那把没什么区别,这是枕玉山庄独特的弟子牌。
疾行鬼的狞笑僵在脸上。
叶雾的身影已化作七道残影。真正的流风回雪施展出来,疾行鬼那些拙劣的模仿顿时显得可笑。
待叶雾匕首回鞘,疾行鬼的头颅才滚落在地。那张枯瘦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贪婪交织的诡异笑容,仿佛至死都不相信自己竟轻易地被斩下头颅。
叶雾弯腰拾起疾行鬼掉落的匕首,指腹摩挲着刀柄上“昭光”二字。
每一位枕玉山庄的同门,在确定自己所修之道时,掌门便会赐下带有名号的匕首。
师门规矩“人在刀在”,如今匕首易主,那位素未谋面的同门怕是早已遭遇不测。
林间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拦路鬼疾驰而至,恰看见疾行鬼的头颅滚入草丛的画面。
她猛地刹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疾行鬼在组织里虽非顶尖高手,但也绝不该被个丫头如此轻易斩杀!
任务失败的代价在脑中闪过,拦路鬼硬着头皮甩出腰间蛇骨鞭。鞭梢破空之声却掩不住她发颤的嗓音:“小丫头,现在退开还来得及!”
叶雾缓缓转身,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杀意。
蛇骨鞭破空袭来,叶雾却不闪不避。在鞭梢即将触及面门的瞬间,她突然化作三道残影。拦路鬼尚未看清,持鞭的右腕便传来剧痛,筋脉已被齐根挑断。
"呃啊!"她惨叫一声,当即捏诀施术。只见地面突然隆起土堆,拦路鬼身形没入土中,下一秒竟从宿云涧脚下的阴影中破土而出!
宿云涧急退半步,却被沾满泥污的手爪扼住咽喉。拦路鬼将他挡在身前,嘶声威胁:“再上前半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叶雾的攻势骤然凝滞,目光扫过宿云涧苍白的面容。
此刻的宿云涧狼狈不堪,早失了平日的矜贵从容,颊边沾染的血污在雨中晕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拦路鬼见状刚松半口气,却见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破空而来,直取她眉间!她慌忙侧头闪避,那匕首仍精准地没入她的右眼。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但扼在宿云涧喉间的手却丝毫未松。她拖着他踉跄后退,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
叶雾飞身扑去。就在两人坠崖的刹那,她凌空一记飞踢重重踹在拦路鬼心口。骨骼碎裂的脆响中,拦路鬼如断线风筝般坠向深渊。
电光石火间,叶雾揽住宿云涧的腰身,右手匕首猛刺向崖壁。刀刃与岩石剧烈摩擦,迸溅出连串火花,下坠之势稍缓,崖壁湿滑如镜,匕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尖鸣,迸溅的火星转瞬即灭在暴雨中。
叶雾左手死死揽住宿云涧的腰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不断淌落。
就在即将触及崖底的瞬间,叶雾猛地发力将宿云涧护在身前,以自己的后背迎向下坠的冲击。
“轰——”
巨大的落水声震耳欲聋。即便有叶雾作为缓冲,宿云涧仍被可怕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在入水的同一时刻,腰间那双冰冷的手臂骤然收紧,带着他破开水面,艰难地拖上了岸。
叶雾瘫在碎石滩上剧烈喘息,整个后背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必定已经皮开肉绽。
宿云涧的状况同样狼狈不堪。他靠在岩壁上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潭水。
他束发的玉冠不知坠落在何处,墨色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苍白的脸侧,手臂和腿部布满擦伤,颈间那道紫黑色的掐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湿透的锦衣紧紧贴在身上,原本飘逸的衣料浸水后几乎透明,胸膛、腰腹以及…若隐若现。
叶雾刚缓过气,转头正欲查看他的伤势,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这般景象。她耳根一热,慌忙别开脸去。
身旁立刻传来宿云涧淬冰般的声音:“你若敢再看一眼,我便剜了你的眼睛。”
叶雾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这般对待救命恩人的,她倒是头回见。
“还能走吗?”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混在渐弱的雨声里。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宿云涧试图站起,却因脚踝传来的剧痛险些跪倒,脚踝不知何时磕碰的伤处此刻肿得老高。
静默片刻,叶雾无奈后退半步,背对着他蹲下身:“我背你。这附近有处山洞,若再不生火取暖,我们都得冻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