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冰凉的手臂轻轻搭上她的肩头。紧接着，湿透的身躯贴上了她的后背，带着细微的颤抖。
叶雾稳稳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出乎意料的是，宿云涧虽在男子中算得上高挑，背在肩上却轻得惊人，仿佛稍不留神就会随风散去。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牢地固定在背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路在雨后的夜色里格外泥泞难行。
叶雾每迈出一步，后背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脚步不免有些踉跄。每当她身形不稳，背上的人便会不受控制地撞在她背上，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
宿云涧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胸膛紧贴着对方温热的后背，湿透的衣料下，体温正在相互传递。更尴尬的是跨在她腰侧的腿根处，随着颠簸，不时摩擦碰撞，传来阵阵隐痛。
当山洞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处洞穴是叶雾抓通缉犯时偶然发现的落脚点，角落里还整齐堆放着她从前储备的干柴和枯草。
叶雾小心地蹲下身，将背上的人轻轻安置在枯草堆上。
突然失去身前的热源，宿云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山洞里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湿透的衣衫，比方才在雨中更要刺骨几分。
叶雾从涯壁里取出之前放在这的火折子。背对着宿云涧利落地升起了火。
跃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中的阴寒。
宿云涧不自觉地朝火堆挪近了些。他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火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也柔和了几分。
叶雾拨了拨火堆，火势变得更大，她没回头，提醒道：“少郎最好将湿衣褪下烘烤。”
宿云涧听言思索了一阵，但还是听话照做，现在还不是生病的时候。冷着脸开口道：“你不许转过来。”
说完，他背过身去，纤长手指解开腰间的玉带钩。玄色外衫应声滑落，露出被雨水浸透的素白里衣。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叶雾不作它想，她闭上眼运转起内功。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柴火燃烧时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
宿云涧将湿衣挂在火堆旁支起的树枝上，重新坐回草堆上。火光暖融融地烘着面颊，他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跳动的火苗渐渐模糊成一片橘红的光晕，意识像是浸在温水里，一点点往下沉。
…
悬崖边风声猎猎，方才急退的弓箭组领队盯着崖边那具无头尸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疾行鬼怒睁的双目仍残留着惊愕，断裂的脖颈处血迹已呈暗红。
旁边年轻的弓箭手声音发颤："老大…咱们还追吗？"
领队狠狠啐了一口，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追个屁！鬼使大人都被斩首，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上去送菜吗？”
这次冥君派了三位鬼使大人来活捉宿云涧，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折了两位鬼使。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踢开脚边的碎石：“把尸首收拾干净，赶紧禀报追魂鬼大人！”
…
半夜，叶雾内功运行完一个大周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时身上的伤已无大碍。
洞里的火光暗了不少，只剩几根残柴还在苟延残喘地烧着，光线昏昏的，将岩壁上的影子拉得摇摇晃晃。
她起身去洞口又拾了几把干柴回来，蹲下往火堆里添柴时，余光扫过旁边的宿云涧，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宿云涧整个人蜷在草堆上，脸颊和脖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眉心紧锁，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喘不过气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热，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偏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叶雾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他后背的衣料，半干不湿，贴着皮肉，冰凉一片。
她起身将烘烤得干燥的衣服取下来，盖在他身上。
四下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东西可盖。
她沉默了一瞬，干脆在他身侧坐下，背靠着洞壁，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手掌贴着宿云涧的胸口，运行内力。
宿云涧迷迷糊糊中似乎察觉到热源，下意识往她这边蹭了蹭，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叶雾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就接受了，坐得更稳了些，闭眼打坐，没再动。
洞外雨势骤然加大，雨水砸在岩壁上啪啪作响，顺着洞口淌成一道水帘，嘈杂得几乎盖过一切声响。
待叶雾察觉出来，来人已经快到洞口了，那人脚步极轻，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是个善用轻功的高手。
叶雾一手按住宿云涧的肩膀将他轻轻平放在草堆上，另一手拔刀出鞘，将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来人一身黑衣湿透，身形瘦削，立在洞口也不进来，只隔着雨幕看向洞内。剑刃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目光越过叶雾，落在她身后昏睡的那人身上。
叶雾提刀冲向前，刀势凌厉，带着一道寒光劈向黑衣人肩头。黑衣人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击处迸出几点火星。
他手腕一沉，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才堪堪卸力。
叶雾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光一闪，她人已欺至近前，刀刃自左上斜劈而下，带着破风之声直奔对方颈侧。黑衣人当即撤步后仰，剑身顺势一旋，自下而上刺向叶雾肋下。
叶雾拧腰侧闪，刀锋贴着剑脊滑下，反手一撩，削向他握剑的手腕。黑衣人只得撤剑回护，脚下连退两步，叶雾步步紧逼，刀势愈猛，一刀快过一刀，刀刀皆往要害去。
狭窄的洞口处，刀光剑影交错翻飞，金石相击之声密集如鼓点，被洞外更大的雨声吞没大半。
黑衣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背脊几乎抵上洞壁。他咬牙沉肩，猛抬一脚踢向叶雾手腕，叶雾手腕一偏，刀锋擦着他腿侧划过，破开一道血口。
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挥剑横扫，逼退叶雾半步，借势猛蹬石壁，整个人凌空翻身，直扑向草堆上昏睡的宿云涧。
叶雾眸光一凛，提气纵身，刀随身走，一刀劈向他后心。黑衣人不得已半空拧身，挥剑格挡，却挡不住那股沉猛的劲道，整个人被震得侧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长剑脱手，滑出几步远，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一响。
黑衣人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哇”得一下吐了一口鲜血。叶雾的刀锋已经停在他喉前三寸处，刀尖稳稳地悬着，纹丝不动。
雨水沿着刀身滴落，在他脖颈上溅开几点冰凉。
“你到底是谁？”黑衣人在十二鬼使里排名第六，放眼整个江湖都没几个敌手，今夜却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叶雾没有回答，她杀人向来是废话不多，直接砍掉脑袋就是，相当利落。
但刚刚她准备将人一刀切时，瞄到了宿云涧过分惨白的脸，她鬼使神差的停下了动作。
她捡起黑衣人掉落的长剑，那黑衣人还行说些什么，叶雾直接了当将长剑刺入那人胸膛，再反手一搅，黑衣人彻底断气。也省得她洗刀了。
宿云涧早在黑衣人进洞口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宿云涧强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他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鬼都的鬼使之间有独特的联系方式，怕是会召来同伙。”
叶雾蹲下身将他的外衣揉成一团裹进自己衣襟里，又伸手将他从草堆上捞起来，一提一送，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走。”
她一步迈入雨中，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
宿云涧趴在她背上，难得的乖巧，双手搭在她肩头，下巴抵在她颈侧。雨点密集地打在他背上，他浑然不觉。
两旁的树木飞速后移，叶雾脚步极快，在泥泞的山路上几乎毫无迟滞。
按这个速度，天亮前应该能赶到城门口。
宿云涧视线定格在叶雾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方才那黑衣人，是鬼都排行第六的追魂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很厉害。”
他确实没见过像叶雾这样的人。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他多少听过一些，但叶雾这个名字，在此之前他从未耳闻，他祖母真给他找了一个保命符。
叶雾脚下不停，语气平淡：“追魂鬼？没听过。”
她微微侧了侧脸，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不过我江湖人称收魂刀，专收孤魂野鬼。”
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狂妄得没边。
宿云涧顿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鼻音，气息轻轻拂过叶雾耳廓，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把下巴往她肩窝里搁了搁，闭上眼，任由她背着往前赶路。
……
弓箭手领队听从追魂鬼大人的吩咐在悬崖上接应，但迟迟收不到接手讯息，他心头生出不详的预感，但很快又被自己掐灭。
那可是排行榜第六的鬼使大人，他不信那黄毛丫头能从追魂鬼大人的手里逃脱。
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崖底的密林里始终悄无声息。
他终于坐不住了，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咬着牙吩咐：“准备绳索，下崖。追魂鬼大人怕是遇到麻烦了，我们得赶紧去支援。”
身后三名弓箭手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不敢多话，默默取出绳索固定在岩缝里，四人一前一后攀着湿滑的岩壁往崖底落去。
落地之后，他们循着追魂鬼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穿过密林，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他握紧刀柄，示意三人噤声，小心翼翼摸进洞中。洞内一堆柴火还泛着微弱的余烬。
洞窟最深处，一具尸身斜靠在石壁上。黑衣湿透，胸口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血早已流尽，在身下汇成一摊暗褐色。
领队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次任务，鬼都出动了二十名近身刺客、十五名弓箭手，外加三位鬼使，只求任务成功。
如今几乎是全军覆没，任务目标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领队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向冥君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