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咸的。
血也是。
叶成趴在沙滩上,半张脸埋进沙子里,怀里抱着一只金属箱。
抱得死紧。
三十斤重的钛合金箱子,防爆破涂层,异能管理局S级封存规格。
他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五公里。他在海里硬漂了五公里,体力耗得干干净净,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像拉风箱。
但箱子还在。
任务前半句“抢回箱子”,他完成了。后半句是“带回局里”。
叶成吐掉嘴里的沙,撑着胳膊想爬起来。
第一次,胳膊软了。
第二次,他刚抬起上半身。
海面炸开一道白线。
有人踩着浪,从海里走出来。
一步,两步。
浪头涌到他脚边,自动矮下去三寸,像是不敢碰他。
叶成僵在原地。
那人很高,红夹克,赤着脚,湿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笑。
笑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红魔。
异能管理局通缉榜第三。8级巅峰,能力是特殊系-掠夺。
叶成在心里把局里的情报处骂了个遍。
说好的队长级别接应,保证安全呢?
“箱子放下。”红魔在三步外站定,声音不高,“给你留个全尸。”
叶成喘着气,笑了。
“通缉榜前三,”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就能唬住我?”
“我数三声。”
叶成没接话。他的手心全是汗。他试着把腰背挺直,可膝盖不听使唤地弯了下去。
“三。”
“等等。”叶成抬手,“让我死个明白。你怎么追上来的?”
“标记。”红魔咧嘴,“我有一个能力是标记,那个箱子已经被我标记了,所以不管在哪我都能找到。”
叶成的心沉下去。
“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么?”红魔问。
“局里最高机密。”叶成盯着他,“你猜我会不会说?”
“比起箱子,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红魔往前迈了一步,“你的能力。”
叶成一愣。
“4级能从我手里偷走箱子,什么能力呢。”红魔的眼睛亮得吓人,“我杀了那么多觉醒者,没见过你这种的。”
“你的能力,我要了。”
叶成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掠夺能力。管理局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红魔的招牌技【力场】,上一任主人是局里的一位队长。
不久前,那位队长死了。
能力没了。命也没了。
“等等。”叶成说,“咱们可以谈。”
红魔抬起手,没有给叶成任何拖延的机会。
【力场】发动。
叶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轰。
无形的巨力从天而降,把他整张脸摁进沙地,四肢摊开,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五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8级巅峰的【力场】,像一整座山压在他背上。而对方甚至没用力。
4级对8级巅峰。
中间隔着四个大境界。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别怕,很快的。”红魔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像在哄人,“夺能力之前,人得先咽气。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叶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爷爷我。”
红魔的手掌悬在他天灵盖上方。
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那一瞬间。
叶成眼前炸开一片光。
【检测到觉醒者处于极度危险】
【特殊系能力:随机,已升级】
【剩余刷新次数:10】
【每次随机获取一个技能,种类随机,等级1至9级随机】
叶成瞳孔一缩。
【刷新?是/否】
“否”你大爷。
叶成在心里嘶吼:刷!
【1级·辅助系·烹饪】
叶成:“……”
【是否使用】
用你个头!
刷!
【1级·辅助系·回声定位】
刷!
【2级·变化系·变色伪装】
叶成眼睛一亮,疯狂点使用。
他的身体瞬间变色,和沙滩融为一体。
三秒后,红魔一脚踏在他背上,碾了碾。
“挺好玩。”红魔说,“还有吗?”
伪装碎裂。
刷!刷!刷!
【皮肤硬化】【烈焰焚身】【反伤】。
一个接一个,全在红魔的力场下碎成渣。
咔嚓。
第一根肋骨断了。
叶成喷出一口血,视线开始发黑。
【剩余刷新次数:4】
刷!
【3级·强化系·疾走】
用!爬都爬不出去!
刷!
【5级·强化系·铁头功】
叶成差点笑出血。
用!一头撞在力场上,技能碎,第二根、第三根肋骨接连断开。
【剩余刷新次数:2】
十连抽。
八个废的。
叶成趴在沙坑里,血从嘴角往下淌,滴进沙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红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闹剧结束了?”
他五指成爪,缓缓抬起,对准叶成的咽喉。
“你的能力确实古怪。”红魔说,“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用。”
爪落。
叶成咬紧牙关,用最后的意识嘶吼。
刷!
---
金光炸开的瞬间,时间变慢了。
【6级·强化系·超级反应】
【神经反射速度提升十倍,动态视觉强化至当前肉体承受极限】
【持续时间:直至能力被击碎】
叶成的瞳孔缩成针尖。
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
红魔的爪。
指尖带起的沙粒,每一颗的轨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慢。
好慢。
看得清,不代表躲得开。
他的身体还被【力场】钉在沙地里,像被焊死的铁块。
爪尖离咽喉一寸。
叶成没有闭眼。
他在赌一件事。
【力场】从头顶压下来,碾的是正面。
那么力场的边缘呢?力场和沙地之间呢?
死角!
叶成猛地吸气,右臂发力,顺着自己的左肩。
咔!
他把自己的左肩,拧脱了臼。
剧痛炸进脑子的同时,他借着力场下碾的力道,整个人朝右下方一滚!
【力场】的边缘扫过后背。
皮肉翻开,血溅三尺。
但他滚出去了。
滚出了五指的范围,滚进了力场的死角里。
爪尖擦着耳廓落空。
叶成的手在沙地上一撑,借着惯性又扑出半米。
指尖差一点,就重新摸到了那只金属箱。
就差一点。
“哦?”
红魔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
他收回手,歪着头打量叶成,像在看一只从猫爪底下溜走的耗子。
“脱臼脱身。”红魔点点头,“有脑子。”
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没了。
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红魔是戏耍猎物的猫,那现在,整片海滩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8级巅峰,全面爆发。
【超级反应】的面板在叶成视野里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8级能量冲击】
【能力即将碎裂,】
砰!
无形的威压砸下来,【6级·强化系·超级反应】像玻璃一样炸碎。
世界恢复正常速度。
但叶成已经不需要它了。
红魔的手,贯穿了他的右肋。
从侧后方,整只手,像穿豆腐一样穿了进去。
叶成听见了血涌出来的声音。
很怪。原来血是有声音的。
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
但他在被贯穿前的零点一秒,借着那股力道,又往前扑了三米。
三米。
没被捏死。
叶成趴在血泊里,右肋一个血洞,左肩脱臼,三根断骨在胸腔里互相摩擦。
他试着呼吸。
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红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然后他闭上嘴。
一句话都没有了。
眼神彻底沉下去,沉成一片饿狼般的、纯粹的贪婪。
纯杀戮状态。
叶成咧了咧嘴。
想跑。
腿不听使唤。
红魔动了。
没有脚步声,人已到他头顶。
【力场】斜斜碾下。
叶成抓起沙土扬上去,沙被压成直线,贴脸砸进地里。他蹬地翻滚,后背撞上金属箱。
箱面“咔嚓”凹下一道掌印,替他挡了一瞬。
第二压、第三压接连落下,他抱箱连滚,废掉的左臂当支点硬挪开半尺。
沙地炸开大坑,眼前红一阵,黑一阵。
眼前的世界红一阵,黑一阵。
【剩余刷新次数:1】
面板的字,在眼前飘。
最后1次。
叶成躺在坑底,望着天。
天很蓝。
他忽然很想笑。
然后他真笑了。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笑得肩膀直抽,断骨抽得更疼,他就笑得更厉害。
红魔停下来,皱眉。
“笑什么?”
叶成抹了把嘴角的血,喘着气,一字一顿:
“我还有一次。”
“最后一把。”
“跟你赌个大的。”
---
金光。
从他骨头缝里炸出来。
【恭喜获得:8级·变化系·远古巨龙化】
【一次性技能,持续至能力消散】
叶成的身体在光里膨胀。
骨节拔长的脆响连成一片,皮肤寸寸龟裂,又被灰白色的鳞甲取代。
背后两对肉翼撕开皮肉,轰然展开,遮天蔽日。
头顶,龙角破颅而出,盘成一顶灰白的王冠。
胸口,鳞甲翻卷成一张龙口的形状,苍白色的火焰在龙口里无声燃烧。
远古龙炎。
海潮倒退。
方圆一公里的海面被压得凹陷下去,浪花在半空凝住,不敢落。
叶成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爪子。
一只爪子,比红魔整个人还大。
红魔仰着头。
通缉榜第三、8级巅峰、杀人夺能如吃饭喝水的红魔,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龙睛。
竖瞳。
漠然的。俯瞰的。看一只蚂蚁一样的。
叶成开口,声音已经不是人声,是滚过天际的闷雷:
“你刚才说”
“我的能力,你要了?”
……
这一切,得从一年前那个中午说起。
中午十二点半。
东港大学,男生宿舍6栋402。
空调坏了。
从六月坏到现在。报修三次,后勤说零件在调货。七月的东港,室内逼近四十度,电扇吹出来的风,跟吹风机一个德行。
叶成躺在靠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他看了四年。大一进来时半米长,现在快爬到墙角了。像一条干涸的河。
旁边那张床,蒋胖子盘腿坐着,面前摊着三个馒头,一碟老干妈。
他在吃饭。
准确地说,他一直在吃饭。
叶成认识蒋胖子四年,没见过他不饿的时候。
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白粥。午饭三个馒头加碟老干妈或者榨菜。晚饭食堂三块钱的清汤挂面,他自己再添两个馒头。夜宵偶尔来桶泡面,算改善伙食。
他不挑食。什么都行,只要便宜,只要顶饱。
馒头五毛一个。挂面两块一把能吃三天。老干妈是假的,瓶子上印着“老干娘”,超市打折七块五两瓶。
他一天在吃上花的钱,不超过五块。
不是减肥。虽然以他的体型确实需要减,一米七一的个头,两百一十斤的体重,胳膊上的肉晃晃荡荡。穿外卖马甲的时候,拉链从来拉不上。
他只是在省钱。
蒋胖子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块。这三百要覆盖吃、住、话费、电瓶车、日用品、学费,以及一切不被理解为“必需”的开支。他爸前年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他妈在老家种地。他妹今年高二,成绩不错。
他从大一下学期开始送外卖。白天上课,中午晚上跑单,周末全天。电瓶车是二手的,换过两次电池,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一单平均四块五,一天四五十单,好的时候能赚两百多。
但这两年平台抽成越来越高,单价越来越低。上个月他跑了四百三十七单,到手五千八。交完必要的,给家里寄完,剩两百。
两百块,过一个月。
叶成没说过什么。他知道蒋胖子不想被同情。四年同宿舍,他没见蒋胖子买过一杯奶茶,没去过一次食堂二楼,二楼比一楼贵五块。没穿过一双超过五十块的鞋。
他只是偶尔把多打的一份饭放蒋胖子桌上,说“打多了”。蒋胖子也不说谢,扒拉两口吃完,继续看手机。
他们就这样。
也不是一直这样。
今天上午,沈港集团来学校招人。东港最大的集团,待遇好得离谱,坑却只有几十个,半个校区都挤去了。
叶成和蒋胖子也去了。蒋胖子上午刚送完外卖,马甲拉链卡在肚子上,怎么也拽不上去。
“哟,胖子?”罗昊晃过来,胳膊搂着个女生。同校的,家里有钱,三叔管沈港人事,今天压根不是来面试,是来走后门的。
他瞅了眼蒋胖子的马甲,笑出了声:“里面还没开饭,你先把外卖送来了?”
蒋胖子把马甲往身后拽了拽:“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罗昊扫了眼简历,“管培生?来都来了,好歹换件衣服,你穿这个,人家是收简历还是找取餐码?”
叶成抬眼:“你给补上?”
罗昊笑一声,把女生往怀里带:“我三叔早安排好了,签个字的事。你们递一百份简历,也不如他说一句话。”
说完他搂着女生进侧门,保安直接领了进去。
蒋胖子盯着背影:“有个好三叔,看把他能的。”
队伍动了。轮到蒋胖子,面试官双手接简历,笑得周全得像在送客:“收下了,有需要会联系您。”叶成的那页,对方翻到成绩栏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出来后蒋胖子把简历揉成一团又展开:“要是沈港录我,我就再也不送外卖,再也不啃馒头了。”
可沈港没录他。
所以中午,他还在宿舍啃馒头。下午考完,还得去跑单。
“今天下午几点考?”蒋胖子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
“两点半。”
“还有俩小时。”他把最后一口咽了,手背擦擦嘴,拿起手机。“我再看眼有没有顺路的单。”
叶成没说话。他知道蒋胖子不是想翘考试,是想考完赶紧去跑单。下午考完,晚高峰是黄金时段,他不想浪费。
蒋胖子打开跑腿APP,划了几下。
“这个不行,太远。这个才三块……这个还行,送到西门,五块。
但是。”他皱眉,“要爬六楼。上次送六楼那个大哥让我等二十分钟,差点挤掉下一单。”
他继续往下划。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新单弹出来。
蒋胖子的手指比脑子快。三年外卖练出的本能,看见新单先抢,抢到手再说。他拇指一点,“已接单”三个字跳出来,绿底白字。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他这才低头看详情。
取件地址:白雾旅馆(城东国道17公里处)
送达地址:永宁路142号
跑腿费:5000000.00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蒋胖子?”叶成看他脸色不对。
蒋胖子没回答。他揉了揉眼,又看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五百万。
“你……你看看这个。”他声音不对了,把手机递过来。
叶成接过去。
界面很简洁。上面取件,中间送达,下面跑腿费。
取件:白雾旅馆。
送达:永宁路142号。
跑腿费:5000000.00。
叶成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数了一遍零。一、二、三、四、五、六。
五百万。
他抬头。蒋胖子也在看他。两个人表情大概差不多。
“假的吧?”叶成说。
“我看着也像假的。”蒋胖子声音发干。他凑过来,指屏幕下方一行小字。
**费用已托管,确认签收后自动到账。**
“平台显示已经托管了。”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兴奋的,或者恐惧的,或者两者都有。叶成分不清。
五百万。
蒋胖子送三年外卖,不吃不喝大概攒二十万。五百万是他一百年的外卖。
“你看这取件地址,”叶成指屏幕,“白雾旅馆。城东国道十七公里。这地方。”
“我知道,城东出了收费站再走一段。”蒋胖子说,“远是远了点,但骑电驴也就四十分钟。”
叶成看着他。
“你认真的?”
“五百万啊。”
就这四个字。
五百万够他爸看病,够他妹上大学,够他妈不用再种地,够他不用再吃馒头。
五百万不需要更多理由了。
叶成沉默几秒。
“万一是骗子呢。”
“平台显示托管了。”
“万一是陷阱呢。”
蒋胖子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叶成很熟的东西,不是莽撞,是算计。
蒋胖子穷太久,对钱的判断不靠直觉,靠算。他算过每单单价,算过每公里成本,算过每分钟回报率。
他现在算的不是“五百万值不值得冒险”,是“不冒险的代价是什么”。
不冒险的代价,是继续吃馒头。
“我去了。”蒋胖子站起来。
他拿起床头叠好的外卖马甲,洗得发白,但叠得齐整,套上。拉链拉不上。从来拉不上。
“还有两小时才考试,来回一个半小时够了。到了取了东西就回,顺路送一趟,不耽误。”
叶成看着他。
他知道劝不住。蒋胖子做了三年外卖,时间观念精确到分钟。他说来回一个半小时够,就是够。
但叶成还是觉得不对。
五百万。一个跑腿单。城东国道十七公里处的旅馆。
哪个正常旅馆,会用跑腿APP发五百万的单子?
“我跟你去。”叶成说。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蒋胖子一个人去不放心。也许只是,不对劲。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不对劲。
蒋胖子咧嘴笑了。
“走走走。你坐后座。”
叶成下床换鞋,拿起手机看一眼,满格信号,百分之七十二的电。离考试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他回头看了眼宿舍。电扇还在吹热风。蒋胖子的馒头袋子摊着。老干娘的瓶盖没拧紧。
很普通的午后。
他关上门。
蒋胖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那辆电瓶车比叶成还老,车漆掉了一大半,后视镜缠了三圈胶带,座垫皮裂了,露出发黄的海绵。但车是干净的。蒋胖子什么都收拾得干净。
叶成跨上后座。
“走。”蒋胖子拧油门。电瓶车发出一声疲惫的嗡鸣,晃了两下,动了。
七月正午的太阳砸在头顶。蝉没完没了地叫。风从耳边过去,是热的。
出了校门,蒋胖子拐上城东方向的大路。
叶成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蒋胖子的外卖马甲。拉链没拉上,他能看见里面后背洇出的汗。
他掏出手机,又看一眼那单的详情。
取件:白雾旅馆。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字号很小,灰的,几乎融进背景。蒋胖子大概没注意。
叶成看到了。
“我被困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