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三十九度。
天气预报照例停在三十九。四十度可不是个数字,报上去就得发高温补贴。天气预报哪敢轻易往上报?
电瓶车在城东大道上跑着,差不多四十码。这是破电驴的极限,再拧油门,它就发出一种金属摩擦的尖叫,像在求饶。
叶成坐后座,一只手扶着蒋胖子的马甲,另一只手把手机举过头顶找信号。
满格。
前面蒋胖子开口了。他骑车的时候必须说话,不然犯困,昨晚只睡四个小时,一半背书,一半跑单。
“五百万。”他把这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含着一颗烫红薯,“成哥,你说这APP是不是系统抽风,多打了几个零?还是说,这其实是种新型洗钱?”
叶成没接话,盯着那个金光闪闪的订单详情,手指无意识摩挲屏幕边缘。五百万的跑腿费,备注只有一行:“我被困在……请……。”
“要是真有五百万,”蒋胖子把油门拧到底,电驴发出濒死的尖叫,他浑然不觉,唾沫横飞,“我第一件事就把这破车换了,买辆带空调的二手电动车,再也不用大太阳底下当人肉烤串。”
“别做梦了。”叶成冷冷打断,目光扫过路边飞速后退的枯树,“这钱烫手。给的价钱根本不合常理,肯定有鬼。”
“那你说,什么人下这种单?”蒋胖子偏过头,汗顺着肥下巴滴在马甲上,“富二代玩大冒险?还是哪个黑道大佬搞接头仪式?”
“我觉得,”叶成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不像跑腿单,倒像买命钱。”
蒋胖子愣了一下,车把晃了晃,差点撞隔离带。他干笑两声:“成哥你别吓我。咱们就是送个东西,又不是送人头。再说了,五百万能买多少条命?咱们这种底层社畜,命贱,不值这个价。”
“如果那盒子里装的不是东西,是某种‘把柄’呢?”
“五百万,买一个让对方身败名裂的秘密,或者买一个让对方彻底消失的证据。”叶成抬头,看向前方被热浪扭曲的空气,“胖子,你有没有想过,APP上那句‘我被困在’后面,为什么就没了?它为什么不把后面的话告诉我们?”
他点开订单,想找个能联系下单人的地方。备注翻到底,还是那半句话。
去地址上看一眼。先不碰东西,也不答应替谁带什么。
叶成把手机放低了些。“到了先问清楚。”
蒋胖子沉默了。他那张总挂着憨笑的脸,在烈日下显得有点白。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订单截图,灰色的“我被困在……请……”,此刻在他眼里,倒像一道催命符。
过了城东收费站。后面是国道,双向四车道,车少。路两边从商铺变成行道树,法国梧桐,种了很多年,树冠连成一片绿顶。
蝉鸣很响。此起彼伏,像有人拿电钻在树上钻。
蒋胖子还在说。
“我爸那腰,躺了三个月。”他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后来去学开网约车,俩月又不行了。现在在家养鸡。”
“养得怎么样?”
“二十只,死了十五只。”
叶成没接话。
“我说是鸡瘟。”蒋胖子顿了顿,“我妈说喂多了。”
风把后面的话刮散一半,他又扯回来。
“我妹成绩比我好,年年前十。说要考中京大学。”
“那得考。”
“我跟她讲,”蒋胖子的声音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你考,钱的事哥想办法。”
电瓶车嗡嗡响。
“毕业了干嘛?”他自己问,自己答,“不知道。先活着吧。送外卖也行,至少饿不死。”
叶成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不说话。
他注意到蒋胖子说“钱的事哥想办法”时,声音低了半拍。
五百万。
如果这单是真的。
刚才那句“掉头吧”已经到了嘴边。
叶成看着胖子汗湿的后背,又咽了回去。还没到地方,连下单的人是谁都不知道,现在让他放弃,胖子不会甘心。
至少得先把这单是真是假弄清楚。
叶成看一眼手机,一点十五。信号满格。天气APP显示东港今天最高三十九度,多云转晴,没有雾的预报。
没有雾。
但天际线不太对。
他往前看,国道尽头,天和地交接的地方,压着一片灰。不是云。云是白的,有形状,会动。那片灰是均匀的、静止的,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层灰漆。
“前面好像有雾。”叶成说。
蒋胖子扫一眼。“夏天起雾?可能要下雨吧。”没减速。
叶成也没再说。东港靠山,湿度大,夏天局部起雾不奇怪。过了这段就好了。他这么想着,觉得合理。
五分钟后,雾到了。
骑进去前一秒路还是清楚的,下一秒视野就灰了。像有人拉了一层纱。路还在,树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糊了。
蒋胖子减了速。
“这雾还挺大。”
叶成没接话。他在看路边,行道树还在,树后面的东西看不清了。刚才那块加油站指示牌,现在只剩个模糊轮廓。
能见度大概五十米。
“正常的。”蒋胖子说,像在说服自己,“夏天有时候这样,水汽大。过了这段就好了。”
叶成也觉得合理。
他掏出手机看导航。
GPS在抖。蓝色小圆点在地图上微微颤动,像打冷战。路线本来一条直线,现在弯了,导航在重算。
“GPS飘了。”
“隧道里经常这样。”
“这不是隧道。”
“那可能信号不好。移动在这附近一直不行,我送城东老断信号。”
叶成看一眼信号栏。两格。
一分钟前还是满格。
他又看一眼。一格。
“信号也掉了。”
蒋胖子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机,导航上的蓝点不抖了。因为它不动了。GPS彻底丢了。
“靠。”他骂一声,“移动你是真行。”
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看一眼信号,一格。拨出去,嘟一声,断了。
“打不出去。”
叶成也试了。一格。微信发不出去,网页打不开。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瓶车在雾里慢慢开。蒋胖子凭记忆和方向感走,送了三年外卖,城东的路他跑过无数次。国道直走,过第三个路口右转,再两公里就到。
但雾太大了。
能见度从五十米降到三十米。行道树变成灰色柱子,树冠看不见了。柏油标线还在,白线在雾里泛黄,糊得像旧胶片。
蝉鸣没了。
叶成是在某个瞬间注意到的。刚才蝉还在叫,电钻一样的蝉鸣。现在没了。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按了静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连风声都变了。刚才的风是热的,带柏油味和树叶味。现在什么味都没有。风也不热了。
叶成看一眼手机时间。一点三十七。
从收费站出来二十分钟了。四十码的速度,该走十三四公里。白雾旅馆地址是城东国道十七公里处。应该快到了。
“还有多远?”他问。
蒋胖子没看导航,废了。他凭感觉:“应该快了。再走一两公里。”
声音在雾里发闷。像隔着一层棉被。
能见度降到二十米。十米。
路看不见了。蒋胖子几乎凭感觉骑。车速不到二十码,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很清晰,沙沙沙,像有人在搓砂纸。
然后叶成看到了光。
前面。雾里。暖黄色的。
越来越近。
雾散开一个口子。
一栋楼。
叶成眨了一下眼。又眨一下。
他以为看错了。
雾散开的口子里,立着一栋,不是“旅馆”。是一栋宫殿。
四层。但层高比正常楼高一倍,整体像一块被切割过的白色巨石,线条干净。外墙贴大理石,白的,带灰纹,在雾里泛着湿润的光。每层落地窗,从地面通到顶,每扇都亮着暖黄灯。灯光从玻璃后透出来,像一整面发光的墙。
楼顶不是平的,是穹顶,铜的,氧化成绿色,像欧洲老建筑的圆顶。穹顶下一块招牌,铜字嵌在石面上:
白雾旅馆
每个字大概一米见方。被灯光照着,发暗金色的光。
楼前一圈矮围栏,铸铁的,漆黑,每根栏杆顶上一个铜球,擦得发亮。围栏中间一扇铁艺大门,敞着。门后甬道铺石板,真石板,接缝填铜条。
甬道两边修剪整齐的冬青。绿的。叶成不知道雾里怎么会有这么绿的植物。
门口五级台阶。白大理石,边缘镶铜防滑条。两侧各立一根铜柱,柱顶灯亮着,像煤气灯,微微跳。
蒋胖子已经停了车。坐在电驴上,仰着头,嘴张着。
“这……”他转头看叶成,表情复杂,惊讶、困惑,还有点被镇住的傻,“这他妈是旅馆?”
叶成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他们从收费站出来,走了二十多分钟。路两边一直是行道树和荒地。没村庄,没岔路,没加油站,没任何建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国道十七公里处,荒郊野岭。
然后雾里冒出来一栋大理石外墙、铜穹顶、落地窗、铸铁围栏、煤气灯、修剪冬青的,旅馆?
七星级都不止。
叶成去过最贵的酒店是大学城旁边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八。他在电视上见过帆船酒店,见过迪拜那些宫殿。眼前这栋,不说比它们好,至少是一个路数。
谁会在国道边荒地的正中间,建这种东西?
胖子在城东送了三年外卖。这样一栋楼,就算没进去过,也不该一点印象没有。
“你以前从这儿走,见过它吗?”叶成问。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蒋胖子声音发颤,下意识拧油门,电驴刺耳地空转,在死寂的荒野里格外惊悚,“这不是我们那旅馆吧?单上写着‘白雾旅馆’,城东国道十七公里……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旅馆?”
叶成没说话,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刚才还疯狂跳动的接单APP,此刻像死了一样,定格在那个五百万的订单页。
“招牌在那儿。”叶成抬下巴。
蒋胖子顺着看过去,瞳孔一缩。欧式建筑,在灰白荒野里格格不入。
“这……什么度假酒店?”他声音干涩,试图用常识解释眼前的荒谬,“有些景区为了噱头,喜欢在国道边建高端酒店,对吧?”
“这附近哪来的景区?”叶成反问。心脏跳得极快。
蒋胖子环顾四周。原本三十九度的热,这一刻像被什么抽干了,空气里弥漫一股潮湿的、带铁锈味的凉意。除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叶成把电驴停在围栏外,手心全是汗。他站到铁艺大门前,屏住呼吸。旁边蒋胖子吸了半口气,没吐出来。甬道、石板、冬青、台阶、煤气灯、落地窗。暖黄的光从大门里漏出来,照在石板上。
太干净了。
石板上没灰,没落叶,连只飞虫尸体都没有。冬青叶片绿得发黑,像刚从油漆桶里捞出来。煤气灯玻璃罩晶莹剔透。在这荒郊野外,这栋建筑像被真空包装起来的标本。
蒋胖子下意识回头,想找来时的路。
“成哥……”他声音抖得厉害,“路呢?”
叶成猛地转头。身后只有一片浓稠翻涌的白雾。国道、行道树、刚才骑过来的标线,全消失了。那条路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彻底断开。
“这不科学……”蒋胖子咽口唾沫,那点想发财的劲儿从嗓子里漏干净了,“我们是不是……撞上什么脏东西了?”
叶成没接话。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从收费站出来到现在,整整二十多分钟,双向四车道的国道上,他没见过一辆车。
不是雾大看不见。是这整条路上,根本没别的车。
“走吧。”蒋胖子声音干得像砂纸,“取了东西,赶紧走。”
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机械地迈进了铁艺大门。
叶成往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仍是硬地,雾里却连一截白线都找不到。
他停住了。
再走远一点,可能连胖子也看不见。
身后还有灯,还有门。里面或许有人,至少能问一句,这条路到底怎么了。
“先进去找人。”他转身拉住胖子的马甲,“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