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周叙在卧室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串旧钥匙。
四把钥匙用发黑的铁圈串在一起,每一把都挂着硬纸剪成的小牌子。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时间久了,边缘已经洇开。前三张分别写着“大门”“煤棚”和“车棚”,最后一张只有两个字:
小雨。
周叙把钥匙拿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陈哥。”
隔壁传来胶带撕开的声音。“干吗?”
“这家以前有个叫小雨的人?”
陈放抱着纸箱从次卧出来,额头上都是汗。他今天第二次发誓,下次再接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听见这话,他先看周叙,再看他手里的钥匙,半点兴趣都没有。
“问我?”
“你不是昨天来踩过点?”
“我昨天看的是几楼、有没有大件、车能不能开进来。没顺便调查客户族谱。”
他说完把纸箱往客厅一放,蹲下去重新封底。周叙仍站在窗边,陈放只好又抬头看了一眼:“说不定柜子叫小雨。”
“谁给柜子起名字?”
“也可能仓房、亲戚家、以前租客的钥匙。旧房子里多一把不知道开什么的钥匙很稀奇吗?”
不稀奇。
“上周那套房我还翻出过一把写着‘老三’的钥匙,客户说他们家压根没人排行老三。最后你猜是什么?第三个储物柜。”
他们干的就是遗物清理。房子里最常见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秘密,而是失去用途以后没人舍得扔的杂物:配不到锁的钥匙、过期十年的保修卡、不知道是谁送的瓷杯、装满纽扣却找不到一件对应衣服的铁盒。
周叙刚入行二十多天,已经见过不少。
于是他给钥匙套了个透明袋,在标签上写下“卧室抽屉,旧钥匙四把”,放进待确认箱,没有再提。
302的主人叫张玉兰,去年冬天去世。房子一直空着,直到女儿张岚准备出售,才找人来清。委托要求很简单:证件、现金和贵重物品单独留下,其他东西能回收的回收,不能回收的处理掉。张岚上午开过一次门,中午临时被公司叫走,走之前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照片也不用留。”陈放当时又确认了一遍。她还是说不要。
可真正整理起来,最费时间的偏偏就是照片。张玉兰把一家人的相片装在十几本不同的相册里,夹在电视柜、书柜和床头柜之间,有些甚至还留在照相馆当年给的纸袋里。东西又薄又碎,不翻开看,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夹着存折或者证件。
周叙坐在地板上一本本检查,陈放负责把看过的装箱。翻到第三本时,他忽然问:“张岚今年多大?”
“客户资料不在你手机里?”
“四十二。”
“那你还问我。”
“确认一下。”
陈放停下手里的活:“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又发现什么了。”
周叙没回答,把相册转过去。
是一张很普通的家庭照。
背景就在这间客厅,只是那时候的电视更旧,墙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照片里的张岚十来岁,坐在一张矮凳上,张玉兰站在后面,一只手搭着她肩膀。母女两个都没有看镜头,似乎拍照的人喊晚了,张岚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画面右边被裁掉了一小块。
那里露着半只胳膊。
小孩的。
“然后呢?”陈放问。
“没然后。”
“那你让我看什么?”
“构图。”
陈放盯了一会儿,没看出所以然:“边上站了个亲戚家孩子,被照掉一半。九几年拍照不都这样?”
周叙指了指照片背面。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1998年8月12日。日期下面还有几个字——岚岚十四岁生日。
再下面才是:岚岚和妹妹。
陈放这次安静了两秒。
“妹妹”两个字写得很清楚,并没有模糊,也没有涂改。纸背发黄,圆珠笔的颜色和日期完全一致,看不出是后来补上去的。
“客户有妹妹?”他问。
“资料里没写。”
“资料里当然不会给你写全家成员。”
“她上午说过自己是独生女。”
陈放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上午清厨房时,他们翻出过一套儿童碗,张岚随口说那是自己小时候用的,陈放还开玩笑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抢东西,她当时回答得很快——没有,我家就我一个。
不过这种矛盾也不算多严重。
“表妹也叫妹妹。”陈放把照片递回来,“我小时候管邻居家比我小的都叫妹妹。别看到两个字就开始破案。”
周叙嗯了一声。
这个解释也成立。
他没有把照片放进废弃箱,而是和钥匙一样,放进了待确认。四点半,张岚发消息说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回来。陈放下楼接回收旧家电的人,屋里只剩周叙一个。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老房子的采光原本就差,一安静,墙上的挂钟反而显得格外响。周叙把最后一摞旧报纸搬开,在电视柜最里面看见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了一圈,打开以后没有饼干,只有两盒空磁带、一支坏掉的钢笔和几卷已经缠在一起的毛线。
最下面还压着一盘录音带。
透明外壳裂了一角,标签上写着日期。
1998.8.12。
和那张照片是同一天。
周叙先看了看墙上的老式录音机。下午收电视柜时陈放试过,机器还能通电,只是倒带有点卡。按公司的规矩,这类带有私人影像、录音内容的旧物不能直接交给回收方,要先让委托人确认。他没有播放。只是把磁带放到了照片旁边。
张岚回来时已经快五点。
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收伞进门,鞋底带进来一串湿脚印。大概是一路赶回来的,她看上去有些疲惫,进屋先问还剩多少东西,陈放说今天肯定弄不完,明天上午还得过来一次。
“行。”她把电脑包放在门边,“有什么需要我确认的?”
周叙把待确认箱拿过来。
前面的银镯、旧存折都没问题。到了钥匙,张岚看着纸签上的“小雨”,皱了一下眉。
“这是什么?”
“我们也想问您。”
“哪儿找到的?”
“您母亲卧室抽屉。”
张岚把袋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可能以前哪间仓房的钥匙吧。”
和陈放猜得差不多。
“家里有人叫小雨吗?”
“没有。”
“亲戚呢?”
张岚摇头:“至少我不记得。”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神色很平常,像只是在处理一件母亲留下的无用杂物。周叙没有继续问,转而把照片递过去。
张岚接过去以后,先看正面。
没什么反应。
直到翻到背面,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字是您母亲写的吗?”
“应该是。”
“‘岚岚和妹妹’。”
张岚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时间明显久了些。
陈放站在旁边说:“也可能是表妹。你们家以前有没有亲戚的小孩经常过来?”
“不知道。”张岚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边上那半只胳膊,“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全。”
这回答很正常。
可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说“没有”。
周叙注意到了,却没有提醒她。他把磁带也拿出来,说是和照片同一天的东西,按规定需要她决定留不留。
“家里还有录音?”
“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妈什么都舍不得扔。”
张岚拿起磁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还能放吗?”
于是他们把那台旧录音机搬到茶几上。
机器启动时发出很重的电流声。磁带转了十几秒,最先出来的是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很远,夹着电风扇转动的嗡鸣。接着有人走过,碗筷撞了一下,一个女人在厨房里说:“小岚,西瓜别全吃了,给妹妹留两块。”
张岚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在牛仔裤上压出几道浅痕。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只盯着录音机转动的两个轮轴。过了几秒,她才说:“这是我妈。”
没人说话。
录音里很快传出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语气不太耐烦:“她自己不会拿啊?”
张岚抬起头。
“这是我。”
陈放看她。
“确定?”
“我小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她说完,又把目光移回录音机。
厨房里的女人笑了一声:“你是姐姐,让着她点。”
随后是一阵跑动。
一个更小的女孩从远处喊了什么,声音被电视盖住,只听得清最后一个字:
“姐——”
张岚忽然按下暂停。
房间一下安静了。
她坐在那里,手还停在按键上。雨点敲着窗台,厨房水龙头大概没有拧紧,隔一会儿便落下一滴水。
陈放先开口:“想起来了?”
“没有。”
“那可能真是亲戚。”
张岚没接他的话。
她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背面的字。
周叙问:“还放吗?”
过了几秒,她按开暂停。
磁带继续。
前面都是极普通的家庭声音。电视广告、洗碗、开冰箱,有人嫌西瓜不甜,张玉兰让两个孩子别把籽吐在地上。那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偶尔会说话,但始终离录音机比较远,听不清完整句子。
差不多两分钟后,门响了。
不是开门。
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录音里的小女孩离录音机近了些。
“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雨。”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声音被门板挡着,有些闷,可仍然听得出来是成年女人。
“小雨,开门。”
女孩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
门外的人嗯了一声。
“妈妈回来了。”
磁带里忽然有另一道声音。
也是女人。
比门外那个清楚得多,就在屋里,很近。
“小雨,别开门。”
张岚的脸色慢慢变了。
周叙没去看她。
他盯着录音机。
两个女人的声音太像了,周叙几乎以为,那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录音里的女孩似乎也听出来了。她很久没有出声,随后问了一句:“妈?”
屋里的女人回答:“过来。”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下。
“小雨。”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
门外的女人仍然很平静:“给妈妈开门。”
“可你……”
女孩停住。
“你在屋里啊。”
没人回答。
只有磁带轻微的底噪。
十几秒以后,门外那个女人终于再次开口。她声音很低,像怕吓到里面的孩子,又像在耐心纠正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小雨,听话。”
“门外那个才是我。”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不是播放结束。
磁带还在转,后面却只剩空白的沙沙声。
陈放伸手按下停止。
张岚坐在茶几另一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仍然拿着那张照片,拇指恰好压在背面“妹妹”两个字旁边。
周叙等了一会儿。
“您母亲的声音,能认出来吗?”
张岚抬起头。
“两个都是。”
她说完以后像是觉得这句话太荒唐,又低头看了眼磁带。
“两个听起来……都是我妈。”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放没有再说什么“亲戚”“录串了”或者“机器坏了”。那些解释刚才都很好用,现在却忽然找不到该放的位置。
周叙把那串钥匙重新拿到面前。
小雨。
照片背后的妹妹。
录音里被母亲叫作妹妹、又喊她“姐”的女孩。
周叙把三件东西摆在一起,想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可张岚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摇头。
“我不认识她。”
周叙问:“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
她回答得很慢,却很确定。
“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至少……”
她低头看着照片边缘那半只小孩的胳膊。
“我一直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