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最后还是把磁带带走了。
临走前,她又听了一遍敲门之后的那段录音。
这一次三个人都没说话。陈放靠在电视柜旁,周叙坐在茶几另一侧,只有录音机里的两个轮轴缓慢转动。前面的电视声和孩子说话都被快进过去,直到那两声敲门重新从喇叭里传出来。
“小雨,开门。”
“妈妈回来了。”
紧接着,屋里的女人说:“小雨,别开门。”
两个声音确实很像。
可二十多年前的磁带本来就失真,人一旦先知道这里“有问题”,再去听,很容易把原本普通的相似放大。张岚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母亲有个妹妹,两个人年轻时声音一直很像。
陈放问:“你姨叫小雨?”
“不叫。”
“那外面为什么喊这个名字?”
张岚没有回答。她把磁带从机器里退出来,往塑料壳里装,扣了两次都没扣好,低头才发现裂开的边角卡在外面。
周叙伸手帮她掰正。
“那张照片呢?”他问。
“可能也是亲戚家的孩子。”
“您姨有女儿?”
张岚抬起头。
周叙这才意识到自己问过界了。
他没再追。
张岚把磁带装进电脑包,照片却仍放在桌上。她说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小时候亲戚往来多,她自己也记不清谁是哪家的孩子。
“明天你们照常收拾吧。”她临出门前又看了眼那串钥匙,“这个也不用留。”
门关上以后,陈放站在玄关看了周叙一会儿。
“你刚才再问两句,人家可能就要问你收费标准里包不包含查家谱了。”
“我只是确认。”
“你确认东西的时候挺像个人,一确认人就不太像。”
周叙把照片放回待确认箱:“她的解释说得通。”
“本来就说得通。”
“嗯。”
陈放最烦他这个“嗯”。听上去像接受了,实际上多半什么都没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们重新进302。
陈放似乎真把昨天的事当成了一段老磁带造成的误会,进门第一件事便研究那台旧冰箱怎么从三楼弄下去。周叙也没有再提“小雨”,两个人按照清单继续清卧室。
十点多,衣柜最上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种东西在遗物清理里比首饰盒麻烦。首饰至少一眼知道要留下,文件袋里却可能什么都有:过期票据、病历、房产证、保险单,任何一张都不能没看就扔。
周叙把东西拿到客厅。
最上面是张玉兰和丈夫张国平的结婚证,往下是房产材料、工资存折复印件,还有一沓张岚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和缴费单。
最底下压着一本旧户口簿。
陈放正在门口和回收师傅通电话,周叙独自把它翻开。
户主,张国平。
妻,张玉兰。
女,张岚。
后面没有了。
他又翻了一遍。张岚那一页的信息很完整,出生、迁入、住址变更都有章,整本户口簿一直用到后来换新,中间没有撕页,也没有第二个孩子迁入或者迁出的记录。周叙翻到张岚的出生日期。1984年8月12日。昨天那张照片拍摄于1998年8月12日。她十四岁生日。
所以那天家里会拍照片,也会留下家庭录音,并不是巧合。昨天看起来刻意重叠的日期,反而有了最普通的解释。
陈放挂掉电话,走过来翻了两页:“看见了?”
“嗯。”
“一女。”
“户口不一定等于实际家庭成员。”
陈放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偶尔让一件事正常结束?”
“超生、寄养、没有及时登记,都可能没有记录。”
“那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这个问题让周叙停了一下。
他其实没想证明什么。
两天前,他甚至不认识张岚。一个二十多年前可能存在过、也可能只是亲戚家孩子的“小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录音确实奇怪,东西交还给客户以后也该结束。
可他不喜欢一件事明明留下了互相冲突的痕迹,最后却用一句“可能记错了”盖过去。
“我想知道哪个是真的。”
陈放靠在桌边,想了想:“有没有可能都是真的?”
周叙看他。
“户口只有一个女儿是真的,亲戚家孩子来过也是真的,录音里两个女人声音像也是真的。是你先认定钥匙上的小雨、照片上的妹妹、录音里的孩子必须是同一个人,所以才觉得哪儿都对不上。”
周叙没有马上回答。这句话有道理。人很容易把靠得近的几件事拼成一个故事。看到“小雨”,再看到“妹妹”,自然会认为这两个词指的是同一个人;录音里恰好又出现“小雨”,前面的猜测便像是得到了证实。可事实上,他们连照片边缘那个孩子的脸都没看见。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302再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没有第二份出生材料,没有多出来的儿童衣物,没有写着“小雨”的课本或作业本。相反,张岚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体检表、收费票据保存得异常完整,时间基本能接得上。
这些保存下来的材料里,孩子的名字只有张岚。
中午陈放下楼买饭,周叙继续整理文件。
在几张旧保险单下面,他又翻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小证。
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
签发于1985年。
父亲张国平,母亲张玉兰。
子女姓名:张岚。
鲜红的章已经褪色,字却仍然清楚。
周叙看了两遍,合上证件。
如果张家后来真的又有了一个孩子,这张证当然不能证明什么。签发这张证时,登记的孩子只有张岚。
午饭后,张岚正好过来送物业需要的材料。
周叙把户口簿和独生子女证一起交给她。
张岚看见那张证,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
陈放把盒饭盖掀开:“他从昨天开始就惦记你们家那张照片,我拦都拦不住。”
张岚笑了一下。
气氛比昨天轻松许多。
周叙把那张老照片拿出来:“您昨天说,照片里的孩子可能是姨家的。”
“嗯。”
“能确认吗?”
张岚这次没有觉得冒犯。大概是户口簿和独生子女证给了她某种确定感,她直接拿出手机:“问一下就知道。”
电话打给了张玉兰的妹妹。
响了很久才接。
张岚开着免提,电话那头很吵,老人似乎正在菜市场,先问她房子是不是快收拾完了,又抱怨她最近忙得连电话都不回。
聊了几句,张岚才问:“姨,静静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我们家?”
“静静?来啊,怎么不来。你俩小时候还打架呢。”
张岚看了周叙一眼。
事情似乎终于对上了。
“九八年我生日,她在吗?”
“哪记得那么清。”
“那时候她多大?”
“比你小两岁。”
张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照片边缘那只胳膊显然属于更小的孩子,至少怎么看都不像十二岁。
她又问:“那时候还有别的小孩经常来吗?”
“什么别的小孩?”
“我妈以前会不会帮谁家带孩子?”
电话那边立刻笑起来:“你妈?她连你都嫌烦,还替别人看孩子?”
陈放也笑了。
周叙没出声。
张岚安静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
“姨,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小雨的?”
电话那边忽然静了。
菜市场的叫卖声仍然能听见,人却好几秒没说话。
“小雨?”
“嗯。”
“谁家的?”
“不知道,所以问你。”
又停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好像听过。”
张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谁?”
“想不起来。”
“是不是你认识谁家的孩子?”
“可能吧。”
老人的语气越来越迟疑,最后忽然问:“你妈以前是不是养过一只猫?”
张岚愣了一下:“没有。”
“狗呢?”
“也没有。我们家从来没养过。”
“那就是我记混了。”
老人很快把话题转到房子什么时候卖、张岚多久回去吃饭。张岚应付几句,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暗下去以后,她又按亮了一次,看了眼刚才的通话记录,才把手机塞进包里。
“年纪大了,记混名字很正常。”陈放说。
“嗯。”
张岚答得很快。
谁也没再提电话里那几秒的停顿。
临走前,她忽然把桌上的老照片拿起来。
“这个我还是留着吧。”
周叙问:“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
照片塞进包时边角蹭到了拉链,张岚皱了皱眉,又把它抽出来,用手掌慢慢压平。
“就是突然觉得这只手有点眼熟。”
她指着照片边缘那个孩子。
“手也能眼熟?”陈放问。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有病。”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把照片收起来。
照片里,那只细瘦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张岚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左手腕上蹭了两下。
“我小时候也戴过这种。”她说,“我妈给系的,说小孩容易丢,戴根红绳保平安。”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眉。
像是有什么很近的东西从脑子里过去了。
“好像……”
周叙看着她:“好像什么?”
张岚等了几秒,最后摇头。
“没什么。”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走了。
陈放拆开已经凉掉的盒饭,给周叙推过去一份。
“现在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户口有,独生子女证有,亲姨妈也说不认识。正常的东西都对得上。”
周叙掰开一次性筷子:“照片和录音也在。”
“所以我才说你这人麻烦。”
周叙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待处理箱里那个透明袋。
昨天张岚说旧钥匙可以直接扔,他们还没来得及处理。
纸签正面仍然是“小雨”。
周叙把袋子拿出来,无意间转了一下。
动作停住。
纸签背面还有字。
昨天被钥匙环压着,他们谁都没有看见。
很小的三个数字。
302。
陈放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周叙没回答。
他把钥匙取出来,走到防盗门前。
302现在用的是后来换过的锁,这把黄铜钥匙当然插不进去。“302”让他想到这里的旧锁,但房号并没有说明钥匙究竟开什么。
陈放也走过来。
他把钥匙拿过去,看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说仓房,没有说亲戚家,也没有说可能只是写错了。
周叙问:“想到什么解释没有?”
“有。”
陈放把钥匙还给他,“人家自己家的备用钥匙,写个名字也不奇怪。”
陈放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串钥匙。“大门、煤棚、车棚,”他念完前三块纸牌,目光落在第四块上,“如果都是用来分钥匙的,怎么偏偏这把写名字?”
周叙也没有答案。纸签翻过来,背面的“302”仍被钥匙环压住一角。